第27章 我在紅樹林想到的事情(2)(2 / 2)

“也許你應該去吃一次豬肚雞。”我向他建議,“這是深圳特色。你為什麼不去?”

香煙的火光在黑暗中與巨蟒的磷火頑強地對峙著。我不知道我的主意對不對,也拿不準他有沒有錢吃豬肚雞。我們總是失去主意,在我們哭泣的時候,或者妄自尊大的時候。

他朝我看過來。黑暗中分辨不清楚,我覺得是,隔著紅樹林他在看我。

“如果能找到她,我就去。”他說。

“你母親?”我問。

“你替我判斷一下,喜歡留劉海的女人是不是很固執?”他沒有接我的話,自顧地說。

“也不一定。有一次我……”我說。

“她答應等十五年,隻等十五年。就差一年。”他沒容我說下去,“我應該早點兒明白這個道理。”

“一年的確比較漫長。”我隻能順著他的話說,“但和十五年比就不算什麼了。”

“你說得對。”他停了一會兒說。

“我的確對。”我說。

“我在監舍裏還有幾件東西,走的時候太急,沒顧上拿。”他微笑了一下。黑暗中看不清,但我確定他在微笑,而且他微笑的樣子十分迷人。“我不想再回去了,留給舍友吧,他們會打起來。”

我在想監舍裏那個亂糟糟的場麵。有人搶愛華牌隨身聽,有人搶鱷魚牌襯衣,它們都是十六年前產自本地的盜版商品。這座城市在努力洗刷過去的罪惡經曆,它越來越成功,但獄警仍然頭疼不已。他們生氣地敲打著鐵柵欄,把其中幾個囚犯拖出監舍,關進反省室裏。我想,那些盜版商品中一定沒有那些照片,它或者它們是他的珍惜。他在失去它們之後就失去了這座城市,最終失去了自己。

可那又怎麼樣呢?城市會發達。城市的夙願就是發達。城市才不管別的,不管誰能不能進入,誰能不能回來,這就是我們在活著的時候得到的最大驚喜。

我這麼想著,迷迷糊糊又睡著了。

再次醒來,天已經大亮。我是蹲在那裏睡著的。站起來的時候,我有很長一段時間找不到自己的腳。

他不在了。那個男人。紅樹林還在。它們一直在,隻是由黑變綠,綠得流油,在晨風中孩子氣歡喜地搖曳不停。

深圳河口有一線銀光跳躍閃爍。灘塗外的海域上有大噸位油輪停泊。海水退去,紅樹林露出交錯縱橫的呼吸根,它們像一根根嬰兒的手指,溫柔敦厚地抓進亮晶晶的海泥中。但他不見了,那個昨晚和我說話的男人。

我離開待了一晚上的地方,繞過瓶花木和海漆樹的隔離帶,去那個男人待過的地方。那裏有一些破碎的海石,還有一些慘白的貝殼屍首。我在那裏蹲下來。

我看見了什麼?

一隻雌性的黑臉琵鷺。它雙翅斂闔,一動不動,優雅地伸著一雙長腿站在那裏,斜著眼睛看著我。它的雪白的冠羽在陽光中像王子披著的美麗外氅,讓人自慚形穢。

現在我知道了,紅樹林是什麼樣子的,但昨晚那個男人,他根本不是在和我說話。他在和它說話,和這隻優雅的有著雪白冠羽的黑臉琵鷺。他甚至不知道我在那裏,在布滿了嬰兒手指般呼吸根的紅樹林的另一邊。

但也不一定。也許和我說話的不是那個男人,而是這隻優雅的有著雪白冠羽的長腿黑臉琵鷺。根本沒有什麼男人。根本沒有誰和我說話。也許是我自己,我在這一邊,和紅樹林另一邊的我說話。

誰也說不清。這是在深圳哪!

晨曦快速變化。我在那兒停了一會兒,然後向那隻優雅的黑臉王子揮了揮手,離開綠油油的紅樹林。在我離開的時候,海光灼灼,海風起舞,海水快速地升騰起來,無數的水鳥追趕上來,圍繞著我,將我覆蓋住。

我在紅樹林,這是深圳最好的地方。它是史前建築群,比深圳更早,生存著一些可愛可敬的土著居民。我喜歡那些水鳥,還有硨螺和三角藻,還有水狸和刺水蚤,我愛它們。

我在想,紅樹林的居民們會不會和那個母親一樣,和那些母親一樣,在其他地方,比如在灘塗之外,或者更遙遠的地方,也能尋找到棲息之地?

我在想,陸地生物已經徹底失去了回到海洋的機會,很多介殼類海洋生命在源源不斷地爬上灘塗,成為下一個地球世紀的新主人。我覺得我可以向它們學習,去它們的世界,做它們一樣的生命。我覺得我還是有希望的。

這就是我在紅樹林想到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