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從櫃子裏找出幾件幹農活時穿的舊衣服,還找到一頂土黃色的工作帽,是那種社區裏常見的水暖工戴的帽子,他把自己的外套裝進一個背包,推門走進了凜冽的晨風中。

埃爾貝特已經好幾個晚上無法安眠,一個人坐在他大大的設計台前,看著書櫥裏一部部印著自己名字的論著發呆。那些著作足以證明他多年來在行業中的奮鬥和成績,曾經是他的驕傲,給他帶來一次次的榮耀。但現在,他的欲望拖帶著他,已經越過了書齋,到了一個讓他陌生的所在。這塊新領地預示著他從未奢望過的財富和聲望,但欲望膨脹帶來的折磨和隨後發生的一切讓他始料不及,百思不解。

一開始,他並沒有懷疑過整個事情的公正性。的確,索羅金的權力和依仗是眾所周知的,他的一切做得有根有據,由不得他不去合作。但與此同時,他又感到深深的懼怕,摸不清這位高高在上的權力人物後麵還藏著什麼,他的手裏還捏著什麼底牌。他要利用他,這他十分清楚,但從索羅金的勢力範圍來看,他們似乎用不著在他斯卡契科夫身上下太多工夫,這一切又是為了什麼呢?

每天的黎明前,他才能勉強睡上幾個小時,但短暫的睡眠卻被一連串的噩夢驚擾。他麵對希爾諾夫站著,渾身大汗淋漓,但又冷得發抖。希爾諾夫指著他,然後打開身後的一個岩石砌成的洞口,讓他朝裏麵看去,黃燦燦的金銀珠寶在洞穴中閃著光,他慌忙爬向那個洞,但他剛探進頭去,隻聽希爾諾夫啪的一聲關上了洞門。

他從夢中驚醒,使勁驅趕壓在胸口的噩夢氣氛,那是希爾諾夫在冥冥之中的詛咒。難道希爾諾夫要他承擔死亡的罪責嗎?

十幾天前發生的一切一次次在他的眼前回放。那是一次市政建設計劃會散場的時候,索羅金在人群裏找到了他。這位頭發白中帶黑的莫斯科警備區總長是政府裏炙手可熱的人物,雖然人在軍界,但在政府中有強大的根基,參政議政的權力絕不下於一個部長。埃爾貝特謙卑地同年長他幾歲的索羅金握手,後者對他的創作讚賞了一番,顯示了不俗的藝術欣賞力,讓埃爾貝特受寵若驚,畢恭畢敬地表示感謝。

“莫斯科的城市應該維護自己的建築傳統,可它的傳人已經越來越少見了。”老警察話題一轉,笑著說,“我還知道,您是著名的建築師希爾諾夫的賢徒,是他的義子。”

如果埃爾貝特感到驚奇的話,他也並沒有表示出來。像他這樣競爭市政資金的人,背景和資質是無法瞞得過內務部的。他們樂於了解他,知道這層底細,對他來說完全是一件好事。

看來這位老牌警察大人明察秋毫,十分了解內情。他告訴埃爾貝特,市政當局並沒有完全否定他的設計,但市政改造的預算捉襟見肘,不太可能通過數目龐大的投資項目,但參加這次的環境改造工程會讓任何人一夜之間揚名天下,他埃爾貝特應該抓牢這個機會。

埃爾貝特這時正苦於求助無門,這一番點撥讓他心裏五味雜陳。但索羅金話題一轉,又說起了希爾諾夫。

“如果有機會的話,真希望跟他老人家坐下來攀談攀談。”

索羅金很快就找到了“攀談”的機會。希爾諾夫雖說曾名噪一時,但今非昔比,老人無法回絕警察機關的高層人物前來訪問。索羅金並沒有回避埃爾貝特,他願意讓自己的“新朋友”了解一個警察局長找上這位行將就木的建築家的理由。在希爾諾夫家的客廳裏,索羅金表示希望希爾諾夫講一講五十多年前的一樁舊事,其原因卻是埃爾貝特聞所未聞:內務部最近曝光、整理了一些陳年檔案,這些資料顯示,當年建造卡格拉隧道時希爾諾夫的同事、一位建設副總指揮的死亡可能並非出於“個人理想”的原因。索羅金說,他有責任對這段曆史進行核實查證,以便給死者後人一個交代。他想從希爾諾夫這裏得到第一手材料,了解一九五二、五三年冬春之際隧道建設中到底發生了什麼。

這問題觸動了希爾諾夫最敏感的神經。聽到這位特殊客人說完這些,他臉色突變,憤然離座,揮手讓仆人送客。埃爾貝特十分難堪地追出門來向警察局長道歉。被轟出門去的索羅金看來並不氣惱,他不發一言,但臉上掛著近乎詭異的喜色,還鼓勵地拍了拍埃爾貝特的肩膀。

幾天之後,埃爾貝特就等來了索羅金的電話。

“埃爾貝特·亞曆山大洛維奇,您的老師已經平靜下來了吧?我希望老人家經受得了這種詢問,他那天實在是痛苦不堪。”

“您需要的到底是什麼東西?”埃爾貝特忐忑不安地問。

“一些資料顯示您的義父是一個曆史秘密的知情人。呃,不僅知情,他還應該算是主謀。”

“噢?”

“我是指蘇聯國家的珍寶,埃爾貝特。您知道,那時候二次大戰剛結束不久,蘇聯政府在戰時曾將莫斯科的博物館和皇家珍寶轉移去了外地。戰後,國家將這些東西運回莫斯科的時候,一部分落到了某些高層的手裏,當然,有的記錄說這些物品是那些被大清洗的上層人物的家產,這真是豈有此理。它們不屬於個人,而是屬於國家。當時希爾諾夫正統管著那段隧道的建設,而一個運輸支線恰好路過那裏。天時地利,讓他參與了藏匿珍寶的行動,然後又把所有罪責推給了自己的同事,後者受到叛國罪的審判、處死。後來,希爾諾夫被停職,調離重要崗位,當然也就沒法取走那些藏匿物了。這麼多年了,他一直把這個不可告人的秘密藏在心裏,看來打定主意要帶進墳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