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容睿緩緩顯出一抹笑來,像是浸潤了雨水一般涼薄,他挑了挑烏鬱的眉毛,道:“這是要睡了?”
我心中本是七上八下地亂成一片,聽他這樣說,自覺沒有露了什麼馬腳,便也鎮定下來,淡淡地說道:“不知怎的,是有些乏了。”
殷容睿聞言便是顰眉,道:“這才不到戌時,況又是剛用了晚膳,這會兒就睡,你也不怕積食損了脾胃。”說完,他大步流星地朝我走了過來,伸手對著我的額頭就是一彈指,然後嗬嗬地說道:“虧你自己還是大夫呢!”
我垂下眼睛,想了想之後,從床沿上站了起來,道:“皇上不是去聽星雲大師講經了麼,怎麼突然又回來了?”
殷容睿看了看窗外的雨勢,然後回轉過頭,看著我,單是微笑。
我一看見他笑,心裏就不由自主地緊繃起來,盡管殷容睿有著英氣的麵容,還帶著少年人的俊秀。
嘩嘩的雨聲掩蓋了我有些緊張急促的呼吸,有那麼一二刻,我覺得殷容睿的眼睛裏,也正是雨水零落。
我在他的注視下,覺得周身都有些不自在,仿佛站在雨中,從頭到尾地濕冷一片。吸了口氣,我不著痕跡地躲開了幾步,一時間無話可說,想了半天,才指著坐塌,幹巴巴地說道:“皇上,您坐。”
殷容睿看了一眼坐塌,微微側過臉,然後拉過我的胳膊,一瞬間,生生地將我摁坐在塌間,他將自己修長的手臂一展,撐在了我的兩側牆壁上。
他困住我,繼而似乎是得意地笑了笑,道:“佛曰佛雲,朕,其實不大信。”
我此時不大敢看殷容睿的眼睛,所以便低垂著眼睛,裝出沉思狀,然後喃喃念了一句:“原是這樣。”
殷容睿靠近了一些,輕輕地問,“倒是聽說,你家府上的老夫人,素好吃齋禮佛。”
我聽見他提起奶奶,便不覺看向他,點頭道:“是,家祖母平素是個菩薩心腸的老人家。”
心尖悠悠地一軟,腦海裏是奶奶誦經的模樣。
殷容睿越靠越近,然後用額頭抵著我的額頭,道:“難怪熙兒總這樣念著,想必這位老夫人是個能疼人的。”
隨著他的靠近,他的氣息也近在咫尺,所以我想避開,無奈後腦已經挨著牆壁,實在是退無可退,卻又不敢明目張膽地躲開,隻好恢複低垂眼簾的姿勢,一味地盯著自己的手指,心裏很不是滋味,道:“家祖母待我,自然是極好的。”
“又想上了……”殷容睿抬起一隻手,捏著我的下頜,抬了起來。他笑,聲音渺渺地,“……是不是?”
我無可奈何地看向他,胸腔裏似乎是被紮了一下,不痛不癢的程度,可還是讓人覺得相當不適,良久,我口氣直直地說道:“我一直都想。”
殷容睿淡笑,道:“倒是老實。”
我沉默看著殷容睿,胸口鬱悶起來。
“熙兒是個少爺命,到哪兒,總有人用心寵著。”殷容睿略略諷刺了一句,“你家老夫人倒是不必憂心的。”
我對奶奶的想念和牽掛是毋庸置疑的,見過霍驍之後,我對奶奶,又生出了太多的愧疚和自責。所以“奶奶”對我來說是一個特殊名詞,尤其還是在這樣一種特殊的背景下,它更讓我看清自己的自私和無能,盡管我想通過逃避來使得自己更加決絕一些,但是,這個名詞簡直太強大,強大到可以操縱我的情緒,我的腔子裏湧上了一股衝動的熱血,我知道我被戳到了痛處,羞恥,壓抑,憤怒。
“皇上既然不願讓我同奶奶見麵,又何苦提及,又何苦出言揶揄!”我的聲音有些不受控製。
殷容睿捏住下頜的手指用力了一些,他擰眉一笑,道:“這是怪朕了。”
我下頜使勁,企圖甩開了他的手指,可惜無濟於事。
“瞧瞧氣得……”殷容睿鬆開了手指,輕輕地拍了拍我的臉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