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銀針斷情(2 / 3)

堂間極靜,我拿出赴死的勇氣,低低地喊了一聲:“霍伯伯。”

其實細想來,已是許久不見霍伯伯了,他在我的心裏一直是一位需要遠遠仰望的長輩,像是豐碑一般的英雄式人物。可是,今夜,那個英雄不見了,眼前的人,是一位初初蒼老的父親。歲月戰亂都不曾折損過霍伯伯的氣概,唯有血親能令他平凡。這一夜,不倒的戰將因為骨肉至親而淪為凡人,他生出了皺紋,增添了霜發,他用淩厲而沉重的眼神看著我。

我平靜地跪了下來,“霍伯伯,佑熙本是無顏來見您的。”

“你不用跪我。”暮鼓晨鍾似的聲音嗡然響起,“……驍兒在哪兒,我帶他回去。”

“霍伯伯,您現在還不能帶他回去。”

霍伯伯虎軀一動,幾步走到了我的麵前,雙手交疊在後,八風不動地淩眉看我,那姿態仍是記憶中的嚴厲,“身體發膚授之父母,生時管不住他,如今死了,還不能憑家中做主麼?”

我被那個“死”字,刺得肌骨一寒,強咽下一口涼氣,抬起頭,我沒有耽擱,即刻言簡意賅地將玄蒙十三針之事,除了折壽一說,盡數解釋了一番。

霍伯伯的表情果然翻湧出駭然和驚詫,半晌,他皺眉盯住我,道:“起死回生?”

“是,莫說現在霍驍還在鬼門關前,便是入土三日,隻要使得此術,都能逆天而為。”話至此處,我的腦海裏閃過方才所見的一式又一式針法,其玄奇精妙詭譎博大,攪得我心中大動,連同眼中都是有些瘋狂的精光。

“倘若此舉不行,我為霍驍償命,若行,便請霍伯伯再等上時日,等霍驍命息回旺,接好了斷骨,療好了內傷,再接他回去也不遲。”我言辭懇懇地看著霍伯伯。

霍伯伯沒有再說話,他回望了我一眼,眼中閃爍其許,然後又大步地走回座位上,猶豫了片刻,緩緩落座,沉默地正襟危坐了許久,沉思的時間很漫長,但是,他終於還是抬起了手掌,極慢極重地握住了椅子的把手,麵龐裏頃刻就生出了不易察覺的堅決。

“好。”霍伯伯看向我,眸中矍鑠。

“多謝霍伯伯。”我俯身朝霍伯伯磕了一個頭,再起身,我深吸了一口氣,將攥緊的拳頭不忍地鬆開,伸手在自己的脖頸處摸了摸,輕手取出了一件物事。

一塊拙樸古雅的和田玉,猶如水滴一般上大下小,一麵鐫刻著霍家的族徽,一麵是一隻盤旋的鳳凰。它還有另一半,是一隻蒼龍。記憶裏,風雪天,一隻鳳凰一隻蒼龍,首尾相連,相生相依,一世遨遊。

“請霍伯伯代霍驍收回此物。”我站了起來,走近霍伯伯,雙手將那枚家族信物吊玉奉到了他的眼前。

霍伯伯微眯眼睛,盯著那吊玉的神色,極其複雜。

“霍伯伯,佑熙一意孤行,落得今日下場,已深有所感。”

霍伯伯將目光深深地落在我的臉上,我並不畏懼地迎了上去,道:“佑熙與霍驍此生注定無緣無份,倘若再執迷不悟,必定鬧得眾人不得善終,所以……”我有些難以自製地調整了一下呼吸,盡量用平靜的語調說道:“佑熙還交此物,權當斷絕之意。”

霍伯伯垂下眼睛,伸手接過吊玉,用指腹淺淺地摩挲,最終歎了一口氣,道:“你能自己明白,自是……”若有似無地點點頭,“自是最好的。”

堂中一時間浸入了夜的冰涼裏,一切事物都好像被潤染了一層倉皇的霜意。

“作一時之意,不難。難隻難在,日久天長。”霍伯伯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將那枚吊玉的捏住,突然,猿臂一展,重重地將那吊玉停在了我的眼前,玉色晶瑩,美輪美奐,古樸之中是千年不移的情長。霍伯伯道:“你有這樣的決心和恒心麼?”

腦海裏罹難似地一場震動,大片大片的午後樹蔭惶然湧現錯出。

……“佑熙,人貴有決心與恒心,才能頂住風浪。”霍驍突然開口沉沉地說,突然,他停下腳步,直直地朝我看來,道:“這兩樣,對我,你有哪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