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家嚴厲責問少年喇嘛:“到底怎麼回事兒?”
少年喇嘛指著唐卡右下角,又把香波王子的話重複了一遍。
遺憾的是在場的所有人都沒有在唐卡右下角看到香波王子眼裏的“無常的標識”,也沒有看到梅薩眼裏的“爆炸的火焰”和一包一包一管一管的炸藥,更沒有看到火焰描畫的梵文“炸”字。不是他們學識修為不夠,而是時過境遷,緣起已逝,廊道裏的光線變了,天然的石頭顏料的深淺、色澤也變了,幻影不再,觀看的效果也就大相徑庭。在他們眼裏,出現在唐卡右下角的,不過是一些修建布達拉宮的石頭和木料,以及一些冶煉鐵汁的煙霧,沒有象征和隱喻,沒有佛理的啟悟和任何神示的痕跡,無法去聯想石頭、木料、煙霧背後司西平措和炸藥的關係。
管家還在斥責少年喇嘛:“告訴你炸藥的那個人是誰,搞清楚了嗎?沒搞清楚怎麼能胡亂稟報?”
瓦傑貢嘎大活佛和藹地望著身邊幾個布達拉宮的喇嘛說:“他是對的,事關重大,他應該說風就是雨。繼續搜,越謹慎越好。”又對管家說,“到底是誰說這裏有炸藥,你帶他去確認一下。”
管家帶著少年喇嘛走了。
兩個認識瓦傑貢嘎大活佛的外來喇嘛路過這裏,趕緊低頭彎腰佇立在一邊。沒見過瓦傑貢嘎大活佛的喇嘛知道此人非同小可,也都恭敬地不走了。達鬆格廊道突然出現了阻塞,看不清這邊的人喊起來:“走啊,往前走啊。”
幾個侍從喇嘛趕緊保護著瓦傑貢嘎大活佛離開了那裏。
古茹邱澤喇嘛彎腰伸手讓森朵才讓大喇嘛走在前麵。
森朵才讓大喇嘛說:“我不去了,我應該投入競賽,競賽佛法,我相信我的密法傳承是殊勝的,它會讓我找到炸藥。”
古茹邱澤說:“沒想到你也會有野心。”
森朵才讓大喇嘛說:“我不想做大家的上師,更不想代替瓦傑貢嘎或任何一位他的繼任者成為布達拉宮峰座大活佛,我隻想證明我這個鄉下喇嘛一貫的謙虛。他謙虛地隱藏在邊遠的昌都,可是他的修行呢,一點也不比你們拉薩的高僧差。”說罷,鑽進擁擠的喇嘛群,左閃右閃,悄然不見了。
接下來的搜尋更是細而又細,各個殿堂的喇嘛甚至都把裹在柱子上的壁毯、鋪在地上的地毯掀了起來,把花瓶裏麵、牌匾後麵、卡墊下麵都找了一遍。瓦傑貢嘎大活佛又讓古茹邱澤牽頭,帶著一隊喇嘛把那些歸屬不明、責任不清的走廊、穿堂、甬道、樓梯、房頂、殿與殿之間的銜接處清查了一遍。有些地方即便搭梯子也是夠不著的,他們就找來八節電池的手電筒,探照燈一樣掃描著。
回到西日光殿的瓦傑貢嘎大活佛一直都在打坐念經,他知道焦灼萬分的心情一點都不能顯露。人心惶惶的時候,危險即將來臨的時候,大事件就要發生的時候,他要做的就是用泰然自若的舉動告訴僧眾:其實世界上是沒有危險的,當修行把生死的體驗變成家常便飯,人需要克服的,僅僅是內心的危機。
管家不時帶來最新消息:
“在達鬆格廊道說有炸藥的人找到了,一男一女,就是那兩個被警察通緝的發掘‘七度母之門’伏藏的人,這會兒去了靈塔殿,我已經派人跟上了。”
瓦傑貢嘎大活佛閉上了眼睛。
“警察的進展依然很慢,他們排查的路線跟兩個掘藏者尋找‘七度母之門’的路線是一樣的,總是掘藏者離開後,他們才到。這是不是說,警察也知道掘藏正在進行?”
瓦傑貢嘎大活佛沒有回答。
“該搜尋的地方都搜尋過了,喇嘛們還在搜尋。”
瓦傑貢嘎大活佛念經的聲音大起來。
過了一會兒,負責誦經的大僧官也進來稟告:“大誦經法會的時間已經過了半個小時,大家都在猜測,到底出了什麼事兒?”
誰都知道這是很嚴重的,大誦經法會的時間是上午十點,多少年來都沒有變過,因為它是觀世音勝地布達拉宮誕生的時間。觀世音勝地的誕生決定了聖教的興盛,而大誦經法會便是聖教興盛的證明。
瓦傑貢嘎大活佛沒有任何表示。直到大僧官第三次出現,稟告說大誦經法會已經推遲了一個小時後,大活佛才說:“多燒一次茶,讓大家繼續等待,就說引經師還沒到。”等大僧官走後,他又讓管家把主會場司西平措的引經師叫到了跟前。
瓦傑貢嘎大活佛說:“現在隻有你能承擔了,你是怎麼想的?”
引經師說:“大活佛讓我怎樣我就怎樣。”
瓦傑貢嘎大活佛說:“很好,你就在西日光殿喜足絕頂宮裏等待,千萬不要出現在會場,等我的傳喚。”
引經師退了出去。引經師是大誦經法會的經頭,是第一個出聲誦經和掀起誦經高潮的人,類似合唱中的獨唱。他爛熟各種經典和念誦儀軌,嗓音洪亮,吐字清晰,相貌堂堂,德高望重,又有“格西”學位和至少十年顯宗、十年密宗的修行經曆,每年由拉薩三大寺推舉,再由布達拉宮組織高僧審定。如此重要的人是不能隨便更換的,更何況想更換也未必有合適的人選。所以他沒到,那就得等。
可話又說回來,作為有聖教各派參加的西藏“第一殿堂法會”的引經師,他怎麼可能沒到呢?隻要他活著,隻要有命,他就應該到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