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較上可以做得到,並且也不失為中策的,我看還是弄幾個旅費,回到湖南你的故土,去找出四五年你不曾見過的老母和你的小妹妹來,第一天相持對哭一天,第二天因為哭了傷心,可以在床上你的草窠裏睡去一天;既可以休養,又可以省幾粒米下來熬稀粥,第三天以後,你和你的母親妹妹,若沒有衣服穿,不妨三人緊緊的擠在一處,體熱互助的結果,同冬天雪夜的群羊一樣,倒可以使你的老母不至凍傷,若沒有米吃,你在日中天暖一點的時候,不妨把年老的母親交付給你妹妹的身體烘著,你自己可以上村前村後去掘一點草根樹根來煮湯吃。草根樹根裏也有澱粉,我的祖母未死的時候,常把洪楊亂日,她老人家嚐過的這滋味說給我聽,我所以知道,現在我既沒有餘錢,可以贈你,就把這秘方相傳,作個我們兩位窮漢,在京華塵土裏相遇的紀念吧!若說草根樹根,也被你們的督軍省長師長議員知事掘完,你無論走往何處再也找不出一塊一截來的時候,那麼你且咽著自家的口水,同唱戲似的把北京的豪富人家的蔬菜,有色有香的說給你的老母親小妹妹聽聽,至少在未死前的一刻半刻鍾中間,你們三個昏亂的腦子裏,總可以大事鋪張的享樂一回。
但是我聽你說,你的故鄉連年兵燹,房屋田產都已毀盡,老母弱妹,也不知是生是死,五年來音信不通;並且現在回湖南的火車不開,就是有路費也回去不得,何況沒有路費呢?
上策不行,次之中策也不行,現在我為你實在是沒有什麼法子好想了。不得已我就把兩個下策來對你講吧!
第一,現在聽說天橋又在招兵,並且聽說取得極寬,上自五十歲的老人起,下至十六七歲的少年止,一律都收,你若應募之後,馬上開赴前敵,打死在租界以外的中國地界,雖然不能說是為國效忠,也可以算得是為招你的那個同胞效了命,豈不是比餓死凍死在你那公寓的鬥室裏,好得多麼?況且萬一不開往前敵,或雖開往前敵而不打死的時候,隻教你能保持你現在的這種純潔的精神,隻教你能有如現在想進大學讀書一樣的精神來宣傳你的理想,難保你所屬的一師一旅,不為你所感化。這是下策的第一個。
第二,這才是真正的下策了!你現在不是隻愁沒有地方住沒有地方吃飯而又苦於沒有勇氣自殺麼?你的沒有能力做土匪,沒有能力拉洋車,是我今天早晨在你公寓裏第一眼看見你的時候,已經曉得。但是有一件事情,我想你還能勝任的,要幹的時候一定是幹得到的。這是什麼事情呢?啊啊,我真不願意說出來——我並不是怕人家對我提起訴訟,說我在嗾使你做賊,啊呀,不願意說倒說出來了,做賊,做賊,不錯,我所說的這件事情,就是叫你去偷竊呀!
無論什麼人的無論什麼東西,隻教你偷得著,盡管偷吧!偷到了,不被發覺,那麼就可以把這你偷自他,他搶自第三人的,在現在的社會裏稱為贓物,在將來進步了的社會裏,當然是要分歸你有的東西,拿到當鋪——我雖然不能為你介紹職業,但是像這樣的當鋪,卻可以為你介紹幾家——裏去換錢用。萬一發覺了呢?也沒有什麼。第一你坐坐監牢,房錢總可以不付了。第二監獄裏的飯,雖然沒有今天中午我請你的那家館子裏的那麼好,但是飯錢是可以不付的。第三或者什麼什麼司令,以軍法從事,把你梟首示眾的時候,那麼你的無勇氣的自殺,總算是他來代你執行了,也是你的一件快心的事情,因為這樣的活在世上,實在是沒有什麼意思。
我寫到這裏,覺得沒有話再可以和你說了,最後我且來告訴你一種實習的方法吧!
你若要實行上舉的第二下策,最好是從親近的熟人方麵做起。譬如你那位同鄉的親戚老H家裏,你可以先去試一試看。因為他的那些堆積在那裏的富財,不過是方法手段不同罷了,實際上也是和你一樣的偷來搶來的。再若你懾於他的慈和的笑裏的尖刀,不敢去向他先試,那麼不妨上我這裏來作個破題兒試試,我晚上臥房的門常是不關,進出很便。不過有一件缺點,就是我這裏沒有什麼值錢的物事。但是我有幾本舊書,卻很可以賣幾個錢。你若來時,最好是預先通知我一下,我好多服一劑催眠藥,早些睡下,因為近來身體不好,晚上老要失眠,怕與你的行動不便;還有一句話——你若來時,心腸應該要練得硬一點,不要因為是我的書的原因,致使你沒有偷成,就放聲大哭起來——
一九二四年十一月十三日午前二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