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祐本是個粗人,聽完劉稷的戲言信以為真,頓時麵紅耳赤,怒衝衝地吼他一聲道:“好小子!還說我呢?當年文叔耕作在稼穡地上,你不是和劉玄一樣,最瞧不起三公子玩牛喪誌嗎?要不是那頭被他調教出來的大黃牛,恐怕你我再戰三十個回合,也難取勝屠天剛。雖說你騎著馬耀武揚威,但那是人家文叔的功勞。與你何幹?現在又來小看我,咱們走著瞧!”
“隻不過一句戲言,你怎麼老提那些陳穀子爛芝麻幹啥?”朱祐的一句知根知底的話,一下子把劉稷拽回到幾年前的那塊稼穡地上。
南陽郡蔡陽白水鄉白河水的對岸,劉欽的墓地旁邊,劉寅和一群宗室子弟還有新結交的豪傑朋友朱祐、鄧晨、樊宏等一幫人正在那裏舞槍弄劍,揮戈躍馬,人的喊叫聲,馬的嘶鳴聲,加上兵刃碰擊之聲,回蕩老遠。而唯獨沒有劉秀的影子。
為此,劉寅也曾旁敲側擊地和劉秀談論過:“三弟呀三弟,你正值青春年華,難道就注定甘願這一生默默無聞、碌碌無為?‘人生非金石,豈能長壽考?奄忽隨物化,榮名以為寶——’整天朗誦這首詩,你難道一點觸動都沒有?退一步說,不求取功名也就罷了,免得利欲熏心招惹是非。可是,當今形勢下,作為皇族子弟,豈是一個遠禍全身躲避退讓就能了結的——”
但無論劉寅怎樣想方設法點撥開化他,劉秀似乎總不能領會劉寅的良苦用心,常常是引經據典,出口成章,妙語橫生得劉寅麵紅耳赤地答不上來。劉寅急了,就嚷他說:“不務正業,胸無大誌,整日和你那頭大黃牛沉醉於稼穡之內,將來有啥出息。”
劉秀的理由很簡單,且非常的現實:“暮春夏初,總是天朗氣清,豔陽高照,這是個幹農活的最好時節。”他對劉寅的話全然不理,反而比平時更加忙碌,幾乎是整天浸泡在自己親手開墾的良田裏,駕牛辛勤耕耘,一身不閑的勞作。他前腿弓,後腿蹬,一絲不苟地用力拉鋤,幹枯的地皮被劃開,露出鬆軟的土壤,仿佛一大塊地毯徐徐展開。歇息時四處眺望,田崗的禾苗長勢可人,綠油油的隨風搖曳,預示著豐收年景即將到來。縱使揮汗如雨,腰酸背痛,每次看到這情景,心裏總是歡喜不已,劉秀看到一棵棵禾苗,就像看到了一個好收成,看到了一個大前程。麵朝黃土背朝天,他知道,這就是生活,就是功績,是讓皇天和厚土來見證的功績。
然而,劉寅卻不然,他望著眼前騰起的漫天黃塵,就能想象出他們那人歡馬叫的精彩,這才是胸懷天下誌,分外淋漓酣暢。
開始時,劉寅想試圖以這種衝殺破天的巨響來驚動劉秀,激發他放棄牛、農稼穡。可是一連幾天過去,劉秀似乎兩耳不聞對岸聲,一心隻陪伴大黃牛,並沒表現出對他們羨慕的神情。劉寅自然不甘心,他暗暗安排下去:“勸將不如激將!”
有天操練完畢後,劉秀仍在田地裏耕作。劉寅帶著劉家兄弟一班人馬,悄悄地繞到劉秀的背後,劉寅站著看了片刻莊稼地,第一個發話說:“三弟,你整治的莊稼長得不錯嘛!這人哪,就怕他專心,一專起心來呀,他沒有什麼幹不成的。咱就拿這種地來說吧,這玩意兒雖說它是最末的雕蟲小技,但不專心不真幹還真幹不好。我看你別的不比弟兄們強,就這訓牛種地還能拿得出手,這方圓百裏的,誰能擔當起這訓牛、種田能手的美譽,自然是咱文叔了。我看咱文叔啊!他甚至都可以跟咱高祖皇帝之兄劉仲相媲美了!”
劉寅開了個話頭,大家便按照安排好的唱和了起來:
“是呀,是呀!農田皇帝劉文叔!”
“訓牛皇帝劉三秀!”
劉稷借機添油加醋,他說:“劉仲雖然沒有高祖皇帝‘大風起兮雲飛揚,威加海內兮歸故鄉,安得猛士兮守四方’的躊躇壯誌,一生無所作為,但能稱得上一個種田行家,也算不錯了!綠葉襯紅花嘛,沒有抬轎子的,哪有坐轎人?人命天定呀!人的造化在呱呱墜地時,就被注定了!有人如大鵬展翅,有人如老牛拉犁,不認命也不行啊!你說是不是文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