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亭(清宗室敦誠字敬亭)……嚐為《琵琶亭傳奇》一折,曹雪芹(霑)題句有雲:“白傅詩靈應喜甚,定教蠻素鬼排場。”雪芹為楝亭通政孫,平生為詩,大概如此,竟坎坷以終。敬亭挽雪芹詩有“牛鬼遺文悲李賀,鹿車荷鍤葬劉伶”之句。
這一條使我們知道三個要點:
(一)曹雪芹名霑。
(二)曹雪芹不是曹寅的兒子,是他的孫子(《中國人名大辭典》頁九九○作“名霑,寅子”,似是根據《雪橋詩話》而誤改其一部分)。
(三)清宗室敦誠的詩文集內必有關於曹雪芹的材料。
敦誠字敬亭,別號鬆堂,英王之裔。他的軼事也散見《雪橋詩話》初、二集中。他有《四鬆堂集》詩二卷,文二卷,《鷦鷯軒筆麈》一卷。他的哥哥名敦敏,字子明,有《懋齋詩抄》。我從此便到處訪求這兩個人的集子,不料到如今還不曾尋到手。我今年夏間到上海,寫信去問楊鍾羲先生,他回信說,曾有《四鬆堂集》,但辛亥亂後遺失了。我雖然很失望,但楊先生既然根據《四鬆堂集》說曹雪芹是曹寅之孫,這話自然萬無可疑。因為敦誠兄弟都是雪芹的好朋友,他們的證見自然是可信的。
我雖然未見敦誠兄弟的全集,但《八旗人詩抄》(《熙朝雅頌集》)裏有他們兄弟的詩一卷。這一卷裏有關於曹雪芹的詩四首,我因為這種材料頗不易得,故把這四首全抄於下:
贈曹雪芹
敦 敏
碧水青山曲徑遐,辟蘿門巷足煙霞。尋詩人去留僧壁,賣畫錢來付酒家。燕市狂歌悲遇合,秦淮殘夢憶繁華。新愁舊恨知多少,都付酕醄醉眼斜。
訪曹雪芹不值
敦 敏
野浦凍雲深,柴扉晚煙薄。山村不見人,夕陽寒欲落。
佩刀質酒歌
敦 誠
秋曉遇雪芹於槐園,風雨淋涔,朝寒襲袂。時主人未出,雪芹酒渴如狂,餘因解佩刀沽酒而飲之。雪芹歡甚,作長歌以謝餘。餘亦作此答之。
我聞賀鑒湖,不惜金龜擲酒壚。又聞阮遙集,直卸金貂作鯨吸。嗟餘本非二子狂,腰間更無黃金璫。秋氣釀寒風雨惡,滿園榆柳飛蒼黃。主人未出童子睡,斝乾甕澀何可當!相逢況是淳於輩,一石差可溫枯腸。身外長物亦何有?鸞刀昨夜磨秋霜。且酤滿眼作軟飽,……令此肝肺生角芒。曹子大笑稱“快哉!”擊石作歌聲琅琅。知君詩膽昔如鐵,堪與刀穎交寒光。我有古劍尚在匣,一條秋水蒼波涼。君才抑塞倘欲拔,不妨斫地歌王郎。
寄懷曹雪芹
敦 誠
少陵昔贈曹將軍,曾曰魏武之子孫。嗟君或亦將軍後,於今環堵蓬蒿屯。揚州舊夢久已絕,且著臨邛犢鼻褌。愛君詩筆有奇氣,直追昌穀披籬樊。當時虎門數晨夕,西窗剪燭風雨昏。接倒著容君傲,高談雄辨虱手捫。感時思君不相見,薊門落日鬆亭尊。勸君莫彈食客鋏,勸君莫叩富兒門。殘杯冷炙有德色,不如著書黃葉村。
我們看這四首詩,可想見他們弟兄與曹雪芹的交情是很深的。他們的證見真是史學家說的“同時人的證見”,有了這種證據,我們不能不認袁枚為誤記了。
這四首詩中,有許多可注意的句子。
第一,如“秦淮殘夢憶繁華”,如“於今環堵蓬蒿屯,揚州舊夢久已絕,且著臨邛犢鼻褌”,如“勸君莫彈食客鋏,勸君莫叩富兒門;殘杯冷炙有德色,不如著書黃葉村”,都可以證明曹雪芹當時已很貧窮,窮的很不像樣了,故敦誠有“殘杯冷炙有德色”的勸戒。
第二,如“尋詩人去留僧壁,賣畫錢來付酒家”,如“知君詩膽昔如鐵”,如“愛君詩筆有奇氣,直追昌穀披籬樊”,都可以使我們知道曹雪芹是一個會作詩又會繪畫的人。最可惜的是曹雪芹的詩現在隻剩得“白傅詩靈應喜甚,定教蠻素鬼排場”兩句了。但單看這兩句,也就可以想見曹雪芹的詩大概是很聰明的,很深刻的。敦誠弟兄比他做李賀,大概很有點相像。
第三,我們又可以看出曹雪芹在那貧窮潦倒的境遇裏,很覺得牢騷抑鬱,故不免縱酒狂歌,自尋排遣。上文引的如“雪芹酒渴如狂”,如“相逢況是淳於輩,一石差可溫枯腸”,如“新愁舊恨知多少,都村酕醄醉眼斜”,如“鹿車荷鍤葬劉伶”,都可以為證。
我們既知道曹雪芹的家世和他自身的境遇了,我們應該研究他的年代。這一層頗有點困難,因為材料太少了。敦誠有挽雪芹的詩,可見雪芹死在敦誠之前。敦誠的年代也不可詳考。但《八旗文經》裏有幾篇他的文字,有年月可考:如《拙鵲亭記》作於辛醜初冬,如《鬆亭再征記》作於戊寅正月,如《祭周立厓》文中說:“先生與先公始交時在戊寅己卯間;是時先生……每過靜補堂,……誠嚐侍幾杖側。……迨庚寅先公即世,先生哭之過時而哀。……誠追述平生,……回念靜補堂幾杖之側,已二十餘年矣。”今作一表,如下:
乾隆二三,戊寅(1758)。
乾隆二四,己卯(1759)。
乾隆三五,庚寅(1770)。
乾隆四六,辛醜(1781)。自戊寅至此,凡二十三年。
清宗室永忠(臞仙)為敦誠作葛巾居的詩,也在乾隆辛醜。敦誠之父死於庚寅,他自己的死期大約在二十年之後,約當乾隆五十餘年。紀昀為他的詩集作序,雖無年月可考,但紀昀死於嘉慶十年(1805),而序中的語意都可見敦誠死已甚久了。故我們可以猜定敦誠大約生於雍正初年(約1725),死於乾隆五十餘年(約1785—179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