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紅樓夢》考證(改定稿)(3)(2 / 3)

曹錫遠,正白旗包衣人。世居沈陽地方,來歸年月無考。其子曹振彥,原任浙江鹽法道。

孫:曹璽,原任工部尚書;曹爾正,原任佐領。

曾孫:曹寅,原任通政使司通政使;曹宜,原任護軍參領兼佐領;曹荃,原任司庫。

元孫:曹顒,原任郎中;曹,原任員外郎;曹欣,原任二等侍衛,兼佐領;曹天祜,原任州同。(《八旗氏族通譜》卷七十四)

這個世係頗不分明。我們可試作一個假定的世係表如下:

曹寅的《楝亭詩抄別集》中有“辛卯三月聞珍兒殤,書此忍慟,兼示四侄寄東軒諸友”詩三首,其二雲:“世出難居長,多才在四三。承家賴猶子,努力作奇男。”四侄即頎,那排行第三的當是那小名珍兒的了。如此看來,顒與當是行一與行二。曹寅死後,曹顒襲織造之職。到康熙五十四年,曹顒或是死了,或是因事撤換了,故次子曹接下去做。織造是內務府的一個差使,故不算做官,故《氏族通譜》上隻稱曹寅為通政使,稱曹為員外郎。但《紅樓夢》裏的賈政,也是次子,也是先不襲爵,也是員外郎。這三層都與曹相合。故我們可以認賈政即是曹;因此,賈寶玉即是曹雪芹,即是曹之子,這一層更容易明白了。

第五,最重要的證據自然還是曹雪芹自己的曆史和他家的曆史。《紅樓夢》雖沒有做完(說詳下),但我們看了前八十回,也就可以斷定:(1)賈家必致衰敗;(2)寶玉必致淪落。《紅樓夢》開端便說,“風塵碌碌,一事無成”;又說,“一技無成,半生潦倒”;又說,“當此蓬牖茅椽,繩床瓦灶”。這是明說此書的著者——即是書中的主人翁——當著書時,已在那窮愁不幸的境地。況且第十三回寫秦可卿死時在夢中對鳳姐說的話,句句明說賈家將來必到“樹倒猢猻散”的地步。所以我們即使不信後四十回(說詳下)抄家和寶玉出家的話,也可以推想賈家的衰敗和寶玉的流落了。我們再回看上文引的敦誠兄弟送曹雪芹的詩,可以列舉雪芹一生的曆史如下:

(1)他是做過繁華舊夢的人。

(2)他有美術和文學的天才,能作詩,能繪畫。

(3)他晚年的境況非常貧窮潦倒。

這不是賈寶玉的曆史嗎?此外,我們還可以指出三個要點。第一是曹雪芹家自從曹璽、曹寅以來,積成一個很富麗的文學美術的環境。他家的藏書在當時要算一個大藏書家,他家刻的書至今推為精刻的善本。富貴的家庭並不難得;但富貴的環境與文學美術的環境合在一家,在當日的漢人中是沒有的,就在當日的八旗世家中,也很不容易尋找了。第二,曹寅是刻《居常飲饌錄》的人,《居常飲饌錄》所收的書,如《糖霜譜》、《製脯鮓法》、《粉麵品》之類,都是專講究飲食糖餅的做法的。曹寅家做的雪花餅,見於朱彝尊的《曝書亭集》(二十一,頁十二),有“粉量雲母細,糝和雪糕勻”的稱譽。我們讀《紅樓夢》的人,看賈母對於吃食的講究,看賈家上下對於吃食的講究,便知道《居常飲饌錄》的遺風未泯,雪花餅的名不虛傳!第三,關於曹家衰落的情形,我們雖沒有什麼材料,但我們知道曹寅的親家李煦在康熙六十一年已因虧空被革職查追了。雍正《朱批諭旨》第四十八冊有雍正元年《蘇州織造胡鳳翬奏折》內稱:

今查得李煦任內虧空各年餘剩銀兩,現奉旨交督臣查弼納查追外,尚有六十一年辦六十年分應存剩銀六萬三百五十五兩零,並無存庫,亦係李煦虧空。……所有曆年動用銀兩數目,另開細折,並呈禦覽。

又第十三冊有《兩淮巡鹽禦史謝賜履奏折》內稱:

竊照兩淮應解織造銀兩,曆年遵奉已久。茲於雍正元年三月十六日,奉戶部谘行,將江蘇織造銀兩停其支給;兩淮應解銀兩,彙行解部。……前任鹽臣魏廷珍於康熙六十一年內未奉部文停止之先,兩次解過蘇州織造銀五萬兩。……再本年六月內奉有停止江寧織造之文。查前鹽臣魏廷珍經解過江寧織造銀四萬兩,臣任內……解過江寧織造銀四萬五千一百二十兩。……臣請將解過蘇州織造銀兩在於審理李煦虧空案內並追;將解過江寧織造銀兩行令曹 解還戶部。

李煦做了三十年的蘇州織造,又兼了八年的兩淮鹽政,到頭來竟因虧空被查追。胡鳳翬折內隻舉出康熙六十一年的虧空,已有六萬兩之多;加上謝賜履折內舉出應退還兩淮的十萬兩:這一年的虧空就是十六萬兩了!他曆年虧空的總數之多,可以想見。這時候,曹(曹雪芹之父)雖然還未曾得罪,但謝賜履折內已提及兩事:一是停止兩淮應解織造銀兩,一是要曹 賠出本年已解的八萬一千餘兩。這個江寧織造就不好做了。我們看了李煦的先例,就可以推想曹的下場也必是因虧空而查追,因查追而抄沒家產。關於這一層,我們還有一個很好的證據。袁枚在《隨園詩話》裏說《紅樓夢》裏的大觀園即是他的隨園。我們考隨園的曆史,可以信此話不是假的。袁枚的《隨園記》(《小倉山房文集》十二)說隨園本名隋園,主人為康熙時織造隋公。此隋公即是隋赫德即是接曹的任的人(袁枚誤記為康熙時,實為雍正六年)。袁枚作記在乾隆十四年己巳(1749),去曹卸織造任時甚近,他應該知道這園的曆史。我們從此可以推想曹當雍正六年去職時,必是因虧空被追賠,故這個園子就到了他的繼任人的手裏。從此以後,曹家在江南的家產都完了,故不能不搬回北京居住。這大概是曹雪芹所以流落在北京的原因。我們看了李煦、曹兩家敗落的大概情形,再回頭來看《紅樓夢》裏寫的賈家的經濟困難情形,便更容易明白了。如第七十二回鳳姐夜間夢見人來找他,說娘娘要一百匹錦,鳳姐不肯給,他就來奪。來旺家的笑道:“這是奶奶日間操心常應候宮裏的事。”一語未了,人回夏太監打發了一個小內監來說話。賈璉聽了,忙皺眉道:“又是什麼話!一年他們也夠搬了。”鳳姐道:“你藏起來,等我見他。”好容易鳳姐弄了二百兩銀子把那小內監打發開去,賈璉出來,笑道:“這一起外祟,何日是了?”鳳姐笑道:“剛說著,就來了一股子。”賈璉道:“昨兒周太監來,張口就是一千兩。我略慢應了些,他不自在。將來得罪人之處不少。這會子再發三二百萬的財,就好了!”又如第五十三回寫黑山村莊頭烏進孝來賈府納年例,賈珍與他談的一段話也很可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