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紅樓夢》考證(改定稿)(3)(3 / 3)

賈珍皺眉道:“我算定你至少也有五千銀子來。這夠做什麼的!……真真是叫別過年了!”

烏進孝道:“爺的地方還算好呢。我兄弟離我那裏隻有一百多裏,竟又大差了。他現管著那府(榮國府)八處莊地,比爺這邊多著幾倍,今年也是這些東西,不過二三千兩銀子,也是有饑荒打呢。”

賈珍道:“如何呢?我這邊到可已,沒什麼外項大事,不過是一年的費用。……比不得那府裏(榮國府)這幾年添了許多化錢的事,一定不可免是要化的,卻又不添銀子產業。這一二年裏賠了許多。不和你們要,找誰去?”

烏進孝笑道:“那府裏如今雖添了事,有去有來。娘娘和萬歲爺豈不賞嗎?”

賈珍聽了,笑向賈蓉等道:“你們聽聽,他說的可笑不可笑?”

賈蓉等忙笑道:“你們山坳海沿子上的人,那裏知道這道理?娘娘難道把皇上的庫給我們不成?……就是賞,也不過一百兩金子,才值一千多兩銀子,夠什麼?這二年,那一年不賠出幾千兩銀子來?頭一年省親,連蓋花園子,你算算那一注化了多少,就知道了。再二年,再省一回親,隻怕精窮了!……”

賈蓉又說又笑,向賈珍道:“果真那府裏窮了。前兒我聽見二嬸娘(鳳姐)和鴛鴦悄悄商議,要偷老太太的東西去當銀子呢。”

借當的事又見於第七十二回:

鴛鴦一麵說,一麵起身要走。賈璉忙也立起身來說道:“好姐姐,略坐一坐兒,兄弟還有一事相求。”說著,便罵小丫頭:“怎麼不泡好茶來!快拿幹淨蓋碗,把昨日進上的新茶泡一碗來!”說著,向鴛鴦道:“這兩日因老太太千秋,所有的幾千兩都使完了。幾處房租地租統在九月才得。這會子竟接不上。明兒又要送南安府裏的禮,又要預備娘娘的重陽節;還有幾家紅白大禮,至少還要二三千兩銀子用,一時難去支借。俗語說的好,求人不如求己。說不得,姐姐擔個不是,暫且把老太太查不著的金銀家夥,偷著運出一箱子來,暫押千數兩銀子,支騰過去。”

因為《紅樓夢》是曹雪芹“將真事隱去”的自敘,故他不怕瑣碎,再三再四的描寫他家由富貴變成貧窮的情形。我們看曹寅一生的曆史,決不像一個貪官汙吏;他家所以後來衰敗,他的兒子所以虧空破產,大概都是由於他一家都愛揮霍,愛擺闊架子;講究吃喝,講究場麵;收藏精本的書,刻行精本的書;交結文人名士,交結貴族大官,招待皇帝,至於四次五次;他們又不會理財,又不肯節省;講究揮霍慣了,收縮不回來:以致於虧空,以致於破產抄家。《紅樓夢》隻是老老實實的描寫這一個“坐吃山空”、“樹倒猢猻散”的自然趨勢。因為如此,所以《紅樓夢》是一部自然主義的傑作。那班猜謎的紅學大家不曉得《紅樓夢》的真價值正在這平淡無奇的自然主義的上麵,所以他們偏要絞盡心血去猜那想入非非的笨謎,所以他們偏要用盡心思去替《紅樓夢》加上一層極不自然的解釋。

總結上文關於“著者”的材料,凡得六條結論:

(1)《紅樓夢》的著者是曹雪芹。

(2)曹雪芹是漢軍正白旗人,曹寅的孫子,曹的兒子,生於極富貴之家,身經極繁華綺麗的生活,又帶有文學與美術的遺傳與環境。他會作詩,也能畫,與一班八旗名士往來。但他的生活非常貧苦,他因為不得誌,故流為一種縱酒放浪的生活。

(3)曹寅死於康熙五十一年。曹雪芹大概即生於此時,或稍後。

(4)曹家極盛時,曾辦過四次以上的接駕的闊差;但後來家漸衰敗,大概因虧空得罪被抄沒。

(5)《紅樓夢》一書是曹雪芹破產傾家之後,在貧困之中做的。做書的年代大概當乾隆初年到乾隆三十年左右,書未完而曹雪芹死了。

(6)《紅樓夢》是一部隱去真事的自敘:裏麵的甄、賈兩寶玉,即是曹雪芹自己的化身;甄、賈兩府即是當日曹家的影子(故賈府在“長安”都中,而甄府始終在江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