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老默(1 / 1)

修鞋的老默死在中午。據負責處理這件案子的警察說,老默死的時候大約在一點左右。一點半多一點,開雜貨鋪的老歪從床上爬起來,迷迷糊糊地披著衣服要去廁所,開了門驚得他睡意全無,他看見老默倒在他的修鞋攤子上,腦袋歪在一堆修鞋的家夥裏,一半的屁股還坐在倒下的小馬紮上,吃了半邊的饅頭從飯盒裏滾到了老榆樹底下。老歪喊了一聲老默,老默一動不動,又喊了一聲,還是不動,再喊了一聲,他就叫了起來:“老婆不好了,修鞋的老默死了!”

老歪是個大嗓門,他的叫聲把一條街都驚動了。沿街的板門淩亂地打開,吱吱啞啞響成一片,一雙雙穿著拖鞋的光腳陸續從花街兩頭奔湊過來,到了榆樹底下就不動了,他們把老默的修鞋攤子圍成一圈。他們不敢上前,站在一邊把兩隻手握成拳頭抱在胸前看,我祖父和老歪走上前去,一人拽著老默的一條胳膊把他從修鞋攤子上架起來,他們想讓他站直了。可是老默站不直,腳沒法堅實地著地,整個人像一隻僵硬的蝦米,總也抬不起頭來。祖父試探一下老默的鼻孔,臉一下子拉長了,擺擺手對大家說:“沒用了。”

老歪的老婆從斜一側的樹根處撿起老默吃剩下的那半個饅頭,又冷又硬,像一捧粗砂做成的,一碰就向下掉饅頭渣子。“這個老默,做飯時我說給他熱一下,他不願意,說喜歡吃冷的,”她把饅頭展示給大家看,抹著眼睛說,“這下好了,連冷饅頭都吃不上了。”

附和她的是我祖母,她那樣子好像是因為生氣才掉眼淚的,她在我祖父旁邊指指點點,主要針對老默單薄的衣服。“你看這該死的老默,給了他好幾條褲子他都不穿,就穿兩條單褲,連毛褲都不穿,大冷的天。”老默穿的的確很少,一件老得袖口露出棉花的小棉襖,上麵套著藍灰色的中山裝,褲子是打著補丁的灰色單褲。還光著腦袋,而我們花街上頭發少的老人在冬天都戴著呢子或者毛線織成的帽子。祖母的話引起了大家的共鳴,很多人都跟著數說老默的不是。你想想,一年到頭在花街擺攤修鞋,三三兩兩地積累下來,老默的日子應該過得很不錯才對。又不是沒錢,吃飯也省,穿衣也省,還要省成個百萬富翁呐。大家議論得很起勁,把老默已經死了這事都給忘了。

“別咋呼了,人都死了,”我祖父說,想找個合適的地方把老默放下,他不能和老歪就這麼一直抱著他。“男人留下,女人快回去找警察!”

女人們一哄而散,慌慌張張地不知要往哪兒跑。

祖父和一幫男人留下來收拾老默和他的修鞋攤子,雜七雜八的東西都撿起來放到他的三輪車裏。老默的身體僵了,祖父他們折騰了半天也沒能把他弄直,隻好就讓他彎著睡在草席上,說不出來的別扭的姿勢。草席是開豆腐店的藍麻子讓兒子良生從家裏拿來的,沒用過的新席子。老默生前最喜歡吃藍麻子的豆腐腦,幾乎每天早上都吃,這些年來沒少給他送錢。剛收拾好,警車就到了,車停下來警笛還響著。尖銳的警笛聲不僅把花街上的居民全吸引過來了,周圍幾條街巷的人也尋著聲音聚來了。人們源源不斷地向老榆樹底下湧來。都知道一定出大事,否則警車不會鑽進花街這樣狹窄的小巷子的。

警察的程序沒有我們想像的那樣複雜。他們拍拍打打把老默試探了一遍。掀開他的眼皮。撬開他的嘴,祖父他們剛剛沒發現,老默的嘴裏還有一塊沒嚼碎的冷饅頭。抱著他的臉左右端詳,又簡單地看了一下老默的周身,解開他的衣服又給他穿上,也是折騰來折騰去,就檢查完了。我祖父問一個戴眼睛的警察怎麼回事,警察說,還能怎麼回事,他是猝死,與別人無關。這個結論多少讓我們有點失望。

老默對我們花街來說,其實是個熟悉的陌生人,因為沒人知道老默的底細。他整天在這裏擺攤修鞋,但是誰也不知道他家在哪裏,家裏還有什麼人。什麼都不知道我們不知該把他送到哪個地方,隻好由警察先收著。警察們同意了,他們也要作進一步的調查。警察讓祖父他們幫個忙,把老默的屍體抬上車,正要塞進車裏時,那個戴眼睛的警察在老默的上衣口袋裏發現了一張紙。他打開那張因折疊時間過久而發絨泛黃的紙片,看了一眼就專注地讀出了聲:

“我叫楊默,半生修鞋,一身孤寡,他們叫我老默。我已經老了,算不透自己的死期,所以早早立遺囑如下:我願意將僅存的積蓄兩萬元整送給花街藍麻子豆腐店的藍良生,已將款額存到了他的名下,請發現此遺囑者代為轉達。老默感激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