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潛陽凝神把脈,左手換右手,反複查驗,眉間微蹙。他抬起頭,直視著那張永遠都靜無波瀾的臉,心中大慟,竟凝了些若有似無的恨意。
杜纖纖把手攏回袖中,淡色的嘴唇微微一抿,綻開一抹像春光般柔軟的笑容:“先生有話不妨直言。”
陳年舊疾未愈,心脈鬱結,五內俱損,又添新傷,從脈象上看,竟像個無苟活之誌的老叟,龍潛陽恨聲道:“既然一心求死,那下次發病就不要巴巴地把我找來,我贈你砒霜一副,助你了解塵緣,豈不更好!”
杜纖纖執起溫著的酒壺為他添上一盞酒,答非所問道:“先生見過關若兮了嗎?”
龍潛陽目光一黯,把杯中酒一口飲盡,默默地搖了搖頭。
“那個姑娘,像是最燦爛的陽光,最鮮妍的花朵,最醇厚的美酒,光是看著她,就覺得生命是那麼得鮮活美好,跟我這種掰著手指數日子的人自然不同。”
那一年,她父母雙亡,原本熱絡友好的親朋旦夕之間變成中山狼,強占了她的家產,還要把她嫁給年過四十的富戶做填房。她對鏡梳妝,準備了三尺白綾,決定以死明誌。
把她攔腰救下的那個人,是四少。
少年的臉上還帶著些許的狼狽,三天日夜兼程的趕路,甚至沒有合過眼。他握著她的手,用最溫和的聲音告訴她:表妹,不要怕。
那個人,張開了黑色的披風,把她納入了羽翼之下,擲地有聲地說:“誰敢動她一根汗毛,我必耗己終身之力,讓他血債血償!”
從那天起,他就成了她的天。
每次她急病,看著那人沉痛的雙眸,她就告訴自己一定不能死。可是,她心裏十分清楚,那人對她是憐,不是愛。至少,他不會對著自己笑得那麼肆意,好像陽春三月的鮮花一朝開盡……
她不想死,卻又不知道要為什麼活下來,索性就這樣,熬一天便算一天吧。這些,是不能對外人言的心結,欲訴卻無人懂。
她抬眸,看著一樹潔白的梨花,被風一吹,飄零在水中,浮浮沉沉。她的一生,便也就這樣吧。
杜纖纖已經走遠,瘦削的背影透著一種說不清的淒涼。
在無人發覺的暗處,龍潛陽默不作聲地把那顆被伊人摩挲許久的棋子收進了暗袋裏。
他第一次見到她,是在一個冬天的早晨,陽光剛剛破雲而出,空氣中是涼薄清冽的霧氣。她穿著藍色的夾襖,披著湖水綠的鬥篷,玉色的指尖輕輕地壓著烏黑的臘梅花枝,低垂著頭,卻把青梅嗅,嘴邊是一抹朦朦朧朧的笑意。
天氣很冷,他卻像是墜入了桃花迷霧之中,分不清前路。
有人喜歡大漠的濃烈壯闊,就有人喜歡江南的細水潺潺。他對她思極,憐極,愛極……恨極,想為她遮風避雨,想給她一個安身立命之所,想的心都痛了,她卻隻獨自沉浸在自己的傷感懷秋之中,從不曾憐憫他一個眼光。
真是殘忍極了。
這大好的春光卻入不了一個滿眼寂寥人的眼中,這滿腔的癡心卻遇上了最難解的涼薄。杜纖纖說過,她一生最後悔的事情,就是那日沒有陪著父母一起去踏青,遇上山洪,一家人一起共赴黃泉豈不是要比她一個人孤苦地苟活著好?
他最後悔的事情,卻是沒有在她最低穀的時候遇著她,給她一個可以依靠的肩膀。
有時候,隻是晚了那一秒,便就是錯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