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寫這本書的時候,大概是二十六七歲,當時滿腦子是物質的幻影。這些幻影在我心靈、耳邊嘮叨著多麼甜蜜的真理啊。在我探究美與適宜時,我也側看我心靈之耳聆聽你內在的樂曲,我願“肅立著靜聽你”,“希望聽到新郎的聲音而喜樂”,但我做不到,因為我的錯誤叫喊著把我拖到身外,我的自滿沉重地壓在我身上,把我推入深淵。你“不讓我聽到歡樂愉快的聲音,我的形骸不能歡躍”,因為尚未“壓碎”。

十六

大概二十歲的時候,手頭拿到亞裏士多德的《十範詩論》,我讀後即能領會,但這種聰明對我有什麼用處?我的老師,迦太基的雄辯術教授,提到範疇,就會讚歎不已,當時的所謂博士先生們也都異口同聲地稱道,我也向往羨慕,把它看成一部不知怎樣偉大而又神聖的著作。有些人自稱非但聽到明師的口頭講解,而且還得見老師們在灰沙中描摹刻畫,才勉強領會;我和他們談起來,除了我自學心得之外,他們也談不出別的什麼。

我以為這本書中十分明確地談到“實體”,例如人,以及屬於實體的所有一切,如人的外貌如何,身長幾尺,是誰的弟兄或親戚,住在哪裏,生在哪一年,立著或坐著,穿鞋的或武裝的,在做什麼,或忍受什麼,總之都屬於其餘的九個範疇,上麵我僅僅舉一些例子,即使在實體一類,便有不計其數的例子。

這一切對我有什麼用處?沒有,反而害了我;我以為這十項範疇包括一切存在,我企圖這樣來理解你天主的神妙的純一不變性,好像你也附屬於你的偉大和你的美好,以為這兩種屬性在你身上就好像在一個主體上,在一個物質上;其實你的本體即是你的偉大與美好,而其他物體卻不會因為是物體就偉大美好,因為如果比較小一些,比較差一些,也依舊是物體。因此我對你的種種看法,都是錯誤的,並非真理,這都是我可笑的幻想,而不是對於你的幸福的正確觀念,你曾命令過:“地要生出荊棘”,我們要靠勞動才能有吃的,這命令在我身上執行了。

當時像我這樣一個聽命於各種私欲的壞奴才,能閱讀一切所謂自由藝術的著作,能無師自通,但這又有什麼用處呢?我讀得津津有味,但並不能辨別出書中所有正確的論點來自何處。我背對著光明,卻麵向著受光明照耀的東西,我的眼睛看見受光照的東西,自身卻受不到光明的照耀。我不靠別人的講解,不費多少勁,能理解一切有關修辭、論辯、幾何、音樂、數學的論著,主,我的天主,你都清楚,因為我的聰明,我思想的敏銳,都是你的恩賜;但我並不以此為犧牲而祭獻你。所以這些天賦不僅沒有用,反而害了我。我爭取到我的產權中最好的一部分,我不想在你身邊保留我的力量,反而往遠方去,揮霍於荒淫情欲之中。如果良好的天賦不能得到好的運用,對我又有什麼用處?因為一般勤學聰慧的人認為極難理解的那些問題,對我卻不算什麼難題,隻有向他們解釋時,才能感覺到疑難之處,他們中間最聰明的,也不過是最先能領會我的解釋的人。

可是這對我又有什麼用處?當時我認為你,主、天主和真理,不過是一個浩浩無垠的光明物體,而我就是這物體的一份子。唉,真是糟糕透頂!但我當時正是如此;既然我當時恬不知恥地公開對別人傳授我的謬說,向你狂吠,現在我也不顧羞愧而向你、天主懺悔,述說你對我的慈愛,向你呼籲。當時我一無師承讀通了難於理解的著作,但對於有關信仰的道理,卻犯了醜惡不堪、褻瀆神聖的錯誤,那麼我的聰明對我又有什麼用處呢?相反,你的孩子們,始終依戀在你膝下,在你的教堂中,有正確的信仰作為食糧,安穩地等待羽毛豐滿,長出愛德的雙翅,即使思想拙鈍,又有多大壞處呢?

主,我的天主,我們希望常在你羽翼的庇護之下,請你保護我們,扶持我們;你將懷抱我們,我們從孩提到白發將受你的懷抱,因為我們的力量和你在一起時才是力量,如果靠我們自身,便隻是脆弱。我們的幸福隻有在你的身旁,才能保持無所不失;一離開你,便誤入歧途。主啊,從今起,我們要回到你身邊,在你身邊我們是不會缺少幸福的,因為你就是我們的幸福。我們不必擔心從前離開過你,現在回來時就找不到歸宿,因為我們流亡在外時,我們的安樂家園並沒有倒塌,你的永恒即是我們的家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