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牟直話直說:“可能吃虧太大,現在一副看穿世事的樣子,縣城都不進,天天跟張成孝尹昌衡喝酒聊天。”
劉文彩見老牟並沒有隱瞞什麼,又懷疑大哥和自己是否把事情看得太嚴重了。他問:“我從街上過時,怎麼見那麼多背槍戴袖章的人?”他不說親眼看見過的景象。
老牟長歎一聲:“唉,我來拜見五爺,就是一件事不好辦。”
劉文彩笑道:“二哥是個能幹人,還有什麼事能夠難倒你的?”
“就是昨天的事,你說我怎麼辦?”
“昨天什麼事?”
“你還不曉得?”
“我才從安仁來呢。”
牟遂芳點點頭:“難怪。”接著便說原委,“這裏駐的是石團長的部下,有些事情真是傷透了腦筋。他們不守紀律,常常在大街上瞎搞,拿東西不給錢,當眾調戲婦女。我是個管地方上的事的,不管吧,說不過去,任他們胡鬧對劉軍長的影響也不好。管吧,他們也是劉軍長的人,根本不聽。沒辦法,隻好多派人在街上巡邏,才好了一些。其實好也好不到哪裏去。你看快過年了,街上差不多每天都有鬧事的。昨天他們又抓了二十幾個民夫,其實裏頭有好多人是學生,還有幾個商人,縣城鬧翻了天。請了許多人去說好話,縣長也去了,他們就是不放。沒辦法,隻好請你大駕出馬,不然事情鬧大了,大家都不好看。”老牟說這番話時,是個推心置腹的模樣。
劉文彩心知是駐軍的不對,尤其那個石肇武,在宜賓時就是跟著覃筱樓專門和他唱反調的,他從內心底對那個人沒有好感。但這樣的事情也不好順著老牟,況且老牟也同樣不歡迎他的隊伍。他便來了一手:“牟爺,這事兒我也不好弄呢。他們是駐軍,你是地方上的團長,我算什麼呢?橫插一杠子隻怕不好,你說呢?”
見老劉如此這般,牟遂芳大失所望,隻好點點頭,眼睛有些走神。坐了一會兒,他便告辭了。最近,街上抓的鬧事的人中,好多都是劉總辦帶回來的,他們自以為見過大世麵,不把牟司令和牟司令的手下放在眼裏。牟遂芳心想恐怕什麼時候還得求劉文彩,吩咐對劉文彩的人馬網開一麵,誰知劉五爺不給麵子。
劉文彩將他送到門口,一再請他沒事時到這裏玩玩。見老牟的笑容裏不大自然,他就知道過去的感情已經再難續上了。抓了幾十個人?太好了,他要看看這個牟二蝗怎麼收場。
沒想到,牟二擔的處理辦法令他大吃一驚。
牟遂芳,名秉年,一八八二年生,在大邑是個老資格。他身材高大,練有一手好槍法,早年就曾幹過搶劫買賣,又是袍哥屏籬社的二把手,人們當麵叫他二哥,背後就叫他牟二蝗,一直叫到如今。一九一一年大邑同誌會暴動,他是成員之一,衝鋒在前,退卻在後,其勇敢精神獲得了高分。後來當過警備隊長,明裏管治安,暗地裏也幹打劫生意。十年前曾任劉成勳手下張孝成師的勳字營長,以後又升為炮兵團長,駐防大邑,他的膽大令土匪都害怕,因而倒還讓縣境內安寧過不少日子。劉成勳垮台前後,又投靠劉文輝的二十四軍當了特科團長,還是駐防大邑,兼大邑周邊六縣的清鄉司令,又兼大邑征收局長,大邑便成了他的天下。他以縣為家,不準任何人在他的地盤裏瞎搞。他負責監督劉成勳,卻被劉成勳同化,對世事也有些自己的看法,修圖書館,修公路,辦小學,頗做了些好事,漸漸地得到了人們的認可。因為劉成勳的潛移默化,他越來越看不慣劉家的作派,現在本縣那麼多人被抓了,他的家裏不斷客,都是要求他打抱不平的各界人物。他這個老大實在不好當,不管,在家鄉人麵前沒麵子,管,勢必得罪劉家兄弟。他來求劉文彩,是經過許多人商量過的,沒想到卻是這麼個下場,便無好氣了。
回了家,一幫子人就來問消息。他悶悶地不吭聲,關在房裏不見人。到了晚上,他紅著眼睛出來了。半天沒聽到響聲,以為沒人,開門一看,居然有上百雙眼睛望著他。這些人體諒他的處境,讓他感動得鼻子發酸,因而一副俠義心腸被迅速誘發出來,有了為父老鄉親拋頭顱灑熱血的豪氣。手下人見他是個要動武的樣子,個個摩拳擦掌,要跟他去幹。因為他們在大邑縣城很有些權威,但劉文彩的人馬讓他們深不得淺不得,最近有些掉價。麵對上百雙期待的眼睛,他以烈士上斷頭台前的演說腔調說道:“弟兄們,抓的是我們的父老鄉親,要是不救出來,我們再也沒得臉在街上走路了。求劉文彩,劉文彩拿我們不當人,不理這件事。怎麼辦,就這麼算了?不行的。都拿家夥,跟我去搶人。舍此沒有第二條路可走了。怕得罪劉家人的,家裏沒有兄弟的就不去了,凡事我一個人擔著。”
如此說話,誰也不想做沒良心的膽小鬼,一致同意去搶。
“那好,就在我家吃飯,等夜深人靜就動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