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微醉地坐在他的“城外書齋”裏,將錢鍾書、曹禺的照片,蕭乾、王蒙的書信,冰心、張光年、周巍峙的題辭像年曆片一樣地在我們麵前翻動著、炫耀著……他的酒量本來十分驚人的,但偶爾也會被我們幾個灌醉,一旦如此,他便真真實實地成為了向陽湖中的一尾魚,自由自在、灑灑脫脫、無憂無慮地遊弋著嬉戲著。
原載《湖北日報》1997年5月11日。
一棵老樹
章潔廉老先生,高高的個子,清的麵容,瘦而精神。他滿頭的華發以及筆挺的西裝,給人一種學究飄逸的感覺。他生在湖北鹹寧,大半生在雲南度過,頗像一棵移植他鄉的樹,在經過風霜雪雨後,平靜而安詳地生長著。他很早便開始為文,大半生寫下幾百萬字的作品!
我常把為文者分為兩類,一類是以消遣玩賞為主,其為文無非偶遣心誌,抒發情感而已,不可否定,其相對而言應該算是一種高雅。但這種高雅無異於一種華麗的衣裝,隨時可穿起,隨時亦可脫下。另一種則是視文學為生命,他們泅渡在文學的海洋中,常常因自己的一篇作品的成功而浮起在陽光燦爛的淺海灣,因一篇作品的流產和失敗而沉於陰暗的深海溝。他們在人海中彷徨,為文學而苦其心誌,勞其筋骨!他們在陽光將盡的傍晚,推開後窗,朦朧中發現一條成功之路就在崎嶇的山石上,於是,他們打點行裝,以最後一縷陽光做攀繩,開始他們默默的攀登。
我以為章老便是那種視文學為生命的人。認識他時,他已是雲南有一定名氣的作家了。他的長篇小說《包公》、《魏忠賢》風行一時。我們雜誌社編的幾本書都收有他的作品,於是,我便聘他為特約撰稿人。98年深秋,他帶著兒女從雲南昆明回湖北鹹寧汀泗料理有關祖墳的一些事。他穿皮衣帶皮帽,在深秋一副寒冷的樣子。問其緣故,他笑出深深的皺紋,說:“從四季如春的城市出來,以為其他地方都很寒冷”。其實,他不知道,除了難捱的冬天,其他季候和地方都是很溫暖的。他的熱情使我們編輯部洋溢著一股春意。他談他摯愛的文學,談對家鄉的懷念,談他的小說和詩歌。他耿直的談吐和機警的思維讓人覺得他很年輕,但他不太關風的牙齒卻執意提醒著你:他是一位老人!他遠遠地離去,留下一個在深秋穿皮大衣戴皮毛帽子的背影……
他送我一本長江文藝出版社剛再版的他的曆史小說《魏忠賢》。這本厚厚的書至今仍放在我書櫃的最高的一格。我實在沒有時間翻讀。
第二次見到他是在昆明,我們雜誌社在昆明召開特約撰稿人年會,我去找他。在昆明潔淨的街道,從穿梭的車輛和交錯的人縫中我看見他在一根高高的電線杆下瘦瘦地站著,像一根觸角靈敏的電視天線。他的房子普通而幹淨。他把臥室當成了書房,他床上的書和床邊的書架讓人覺得他好像就睡在書堆裏。
他將正整理的《章潔廉詩文選》的部分章節給我看,並且耐心地談他創作這些作品時的體會。他的兩眼閃著夢幻一樣的光,他說因為白天太吵,他常在夜晚創作,經常通宵達旦。當血一樣的朝霞將他的窗子染得赤光四濺時,他熬紅的雙眼是否被那撲騰而去的鴿子拉向遠方呢?遠方的森林有文學的氤氳和如詩的鴿哨……
章老讓我為他的詩文集寫序。當拒絕可能成為一種傷害時,我隻得應允。我從未給任何人的作品集寫過序。而章老的文學創作在我之上,他讓我寫序絕對是一種固執和偏頗,這符合他的性格,但卻讓我感到有很大的壓力。好在我早就想為他寫點什麼,故而衝動和靈感也就無序地光顧我了!
認真拜讀章老的詩文集,有一個明晰的發現,那便是他的整本詩文集實際上在記錄著他的人生曆程。他的詩凝練而有一種傲氣,以擅寫“言誌”詩為長。如《誌漢霄》一首:“遭霜幼苗幾折腰,/風吹枝葉常飄搖。/陽光晨露漸滋潤,/暴雨狂飆幾零調。/艱苦煉成粗幹才,/孤芳自賞誌漢霄。/昂首問天命何在?/著書立說傳千朝。”他將自己喻為一棵在幼苗時期就被幾次折斷的樹,但樹終於成活了,並且長成棟梁之才。又如《珍珠》一首:“珍珠埋進泥土中,/受壓受害眼朦朧。/待到土崩星飛日,/珠光四射驚悟空。”章老雖然在長篇曆史小說創作中頗有造詣,但手頭仍有五部長篇書稿未能被出版社按正常渠道出版。故而,他對當今商業大潮衝擊的文學界和出版界頗感憤慨。此詩將其曆史長篇作品喻為珍珠,他希望有一天,這些珍珠必然會閃射出奪目的光輝!他的散文主要分為兩大部分,一部分以寫古今著名人物(大部分為謀略人物)為主,如《千古一帝秦始皇》、《智謀非凡諸葛亮》、《近代嶽飛彭德懷》等。因他十分熟悉古今曆史,故而寫起來也就機警而生動,十分耐讀。另一部分主要是對當今文學談一些自己的看法,以自己的創作體會,構築其文創之經驗。如《還我小說》、《思索通俗文學與高雅文學》、《探索小說創作》等。因其有創作之實踐,故而,這些文章實際上是在總結他自己的創作曆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