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佐雅的折扇打在手心,語氣是少有的凝重:“夫人啊,你報複雪代子的同時,就是在報複你自己啊。她生生世世受著這些煎熬,那你呢?你也身在這恨的牢籠中啊。”
掙紮的剪影安靜下來,怔怔地看向佐雅。這時雪姬的左臂開始消失了,嵌在其中的白牙也一顆顆變成灰白煙塵。緋霧中的女子緩緩伏地,向佐雅拜了一拜,麵孔漸漸虛無,終於消失不見。
佐雅輕歎一聲,撿起地上的銀鐲,走入了平安京浩渺華麗的夜色中。
隨著茶棚迎來送往的人越來越多,茶棚也漸漸有了些名氣。不光是因為老穆烹茶的手藝特別,更因為人人都愛來茶棚聽故事。
今天來的這位先生可算是個腕兒了,大家都叫他水爺,是個專業說書人,常在省城裏的各大茶樓和電視台趕場子,算是省內小有名氣的曲藝界人士。說真的,我很期待一個專業說書人講的故事。果不其然,水爺的故事非常精彩,而且是那種讓人心眼發熱的故事,雖然故事的結局看似波瀾不驚,但我承認,最後一個字落地的時候,我的確流出了眼淚。
“這是個唐朝的故事,算起來,是唐太宗那一朝的事兒。通州城外有座山,山裏有座廟——”水爺不緊不慢地放下茶杯,講了這麼兩句。
“廟裏有一個老和尚和一個小和尚?”表姐接過話茬。我樂了,水爺翻了翻白眼,接著說道:
“廟的旁邊有一座私學的學堂,這個私學的老師,姓趙,姑且叫他趙先生吧。趙先生的私學規模並不大,門下也就二三十人,但個個都是頂尖的人才,因為據說這位趙先生曾是前朝東宮門下的一個什麼重要謀士,玄武門之變後便歸隱山林,雖是閑雲野鶴,但又似乎和朝中的重臣們有著千絲萬縷的聯係。所以是個相當有來頭的人物,收徒的標準自然也嚴格。在他名下的這些門生,其實大多數也就是指望學成後能得到他一封親筆保舉信,朝中有人確實是好辦事。
“趙先生的這幾十個門生裏有那麼兩個人,最為出挑,一個叫方士奕,一個叫袁振升。我們的故事,就從趙先生最得意的兩個門生談起。”
1、棋逢對手
方士奕是吳縣人,屬於南方人氏。而袁振升是涼州人,是地道的北方人。二人的性格也像這姑蘇春景和涼州大漠一般冰火兩重天。
方士奕為人和善,總是一副不溫不火的模樣,家境也算不錯。這人雖在場麵上應付自如遊刃有餘,但並非八麵玲瓏見風使舵之徒,用方士奕自己的話說:他隻是圓滑,而非奸猾,所以在門生裏很有些威望。
相比之下,袁振升則顯得不那麼好相處。袁振升自幼家境貧寒,是千裏迢迢一路賣著字畫來到通州求學的,所以袁振升格外珍惜學習的機會。大家都說袁振升身上有股子狠勁兒,拚起來可以不要命——的確,說起來,他窮得除了命,啥也沒有了。
這兩人各方麵都旗鼓相當,不分上下。偏偏方士奕不喜歡袁振升的呆板冷漠,袁振升也討厭方士奕那張總是帶著淡淡微笑的白淨麵皮。但即使如此,他們始終無法否認對方是和自己一樣優秀的人。
趙先生當然知道他們之間的芥蒂,也不點破,隻是時常把兩個得意門生拉到一起關上門開開小灶。於是兩個人一直咬牙切齒地較勁,一路較到了學成的那一天。
既然是得意門生,這畢業典禮也跟別人的待遇不一樣,趙先生把兩個門生單獨叫到自己房中,掏出兩個木疙瘩遞給他們。方袁二人同時一愣——這倆木疙瘩,乍一看就是兩坨黃楊木老樹根,中間掏空,勉強能當個筆筒用。“這就是恩師的手藝?”方士奕在心中暗暗笑道。
“仔細看看,中間掏成圓形的那個是你的。”趙先生拿起一個外麵是六角形,中間掏空成圓形的遞給袁振升。方士奕接過剩下的那一個,他的這個和袁振升的形狀正好相反,外麵是柱狀,中間方方正正。
“你們倆,都是聰明人。”趙先生帶著淡淡的笑意看著兩個弟子,“但是聰明人,並不意味著能在官場上混的得意,你們覺得,自己這一去,這條仕途會走得順利嗎?”
方士奕愣了愣,一貫謹慎的他沒有貿然作答,袁振升卻主動開了口:“我為人過於耿直,凡事心裏明白,麵子上卻不會變通,盡管此去有恩師的舉薦,但是我心中自知,讀書習業上可以和方兄較高下,但是在官場上,我比不了方兄的豁達通透。”
“哪裏哪裏,賢弟客氣,方某愧不敢當。”一個和自己較了三年勁的人突然服軟,方士奕頗有些不習慣,趕緊圓場,“方某才疏學淺,隻是遇事有些投機取巧罷了,投機哪裏是人間正道,袁賢弟客氣了。”
袁振升淡淡地咧了咧嘴角,沒有接茬。趙先生看了看座下的二人,輕笑一聲,說了句:“行了,我知道,你們一直想較個輸贏。今日我隻是想告訴你們,做人也好,做官也罷,最重要的,就是這方圓之道。你們二人,都各有自己的方圓取舍,也各有自己的長短之處,學成至此,你們是方是圓,已成定局,仕途如何走,隻看你們事到門前,如何取舍了。對你們,我也無法給個定論,十年為期吧,十年之後,你們再回來,再分高下。”趙先生揮揮手,示意他們退下了。
這天晚上的月亮很好,方士奕和袁振升卻睡不著,他們兩人都拿到了老師的保舉書,一個即將去青州刺史府任職,一個則在忻州找到了落腳的地方,對他們這般年紀的士子而言,這個起點算是不錯的,隻是將來這路走得怎麼樣,全看個人造化了。方士奕和袁振升各自在房中把玩著老師臨別贈予的黃楊木雕,細細品味著老師的那番話。十年,十年為期,十年之後,他們還會再度重逢嗎?
答案自然是肯定的,否則便沒有了這個故事。而導致他們重逢的原因,是貞觀朝的一樁離奇命案。
2、忻州命案
故事發生在忻州,忻州地處晉北,西隔黃河與關中相望,北連太行與河北接壤,為晉中鎖鑰,兵家必爭之地。忻州下屬的寧武縣城郊外有戶人家,姓萬,單名一個仁字,這個萬仁沒什麼官職,算是個家業殷實的鄉紳,頗有些隱士之風,每天喝喝茶寫寫詩,與世無爭。這位萬先生還通些岐黃之術,當然,他自己從來不給人出診看病,他好像也不缺這份錢,隻是和他來往的幾個朋友都是寧武縣中名聲不錯的大夫,除了這少數幾個朋友,萬先生就幾乎不與他人來往了。這麼一個離群索居的人,能有什麼仇家呢?萬府連仆人的數量都能一隻手數過來。可他偏偏就在一個陽光明媚的大白天,死了,就死在自己府裏,死的不明不白。
最早發現萬老爺屍體的是萬府的管家萬申。這天早上,萬老爺閑來無事,想找朋友來喝酒吟詩。前麵說了,萬老爺朋友不多。今天他要請的是個名叫侯天朔的朋友,也是個掛牌行醫的大夫,平日裏好和萬老爺切磋切磋杏林之術。侯天朔嗜酒,並且據說有種祖傳的釀酒秘術,萬老爺很喜歡他家的私釀,侯天朔每次去萬府都要捎上兩壇,今天也不例外。隻是這侯天朔臨出門前,突然有個急症病人來尋他,火燒火燎的非得請侯天朔立刻去他家看看,人命關天不能馬虎,侯天朔隻能差萬申先回去複命,說自己隨後就到。萬申也是勤快,抱著兩壇侯府家釀先走了一步,回了萬府,跟萬老爺說清了情況,萬老爺便先差萬申退下,自己守著幾個菜,兩壇酒,先自顧自地獨酌起來。下人們知道這萬老爺跟侯大夫每次喝酒談天的時候,從來都不許外人在場,也就樂得消閑,各幹各的事兒去了。
過了約摸一個時辰,侯天朔終於趕到了萬府,看樣子趕得也挺急,額頭上都滲出一層汗。進了門,萬申賠笑迎上前,侯天朔卻急急地說了一句“快帶我去找你們家老爺”,萬申不敢怠慢,一路領著侯天朔來到北屋廂房門前,輕輕叩了叩門,沒有人應答。再叩了叩,還是一點動靜沒有,萬申覺得奇怪,伸手一推門,門自己開了,迎麵映入眼簾的是萬老爺伏在桌上的身體,並且,這身體上——沒有腦袋。
萬申嚇傻了,侯天朔也嚇傻了,一個時辰之前還好好的萬老爺,怎麼現在成了個無頭屍?萬府一下子雞飛狗跳的炸了鍋,然後就是按照正常程序的報官、驗屍、取證、斷案。可這案子有些蹊蹺,現場沒有打鬥痕跡,連凶器也沒有找到,似乎萬老爺是自願被割頭的,一點都沒有反抗。不過這個問題馬上有了解釋,因為這侯天朔的酒裏被查出有毒。而且萬老爺十指烏黑,的確是中了毒,也就是說,萬老爺是先被人下毒,然後才被割了腦袋,那麼,是誰下的毒呢?
酒是侯天朔家拿來的,於是理所當然,侯天朔就被抓了起來,投入獄中。但他是個硬骨頭,抵死都不承認自己殺了人。縣衙一合計,這酒雖是侯天朔的家釀,但也極有可能是拿酒的萬府管家萬申在半路下毒。於是萬申也被抓了起來,當然了,萬申也不承認自己有罪。那麼這毒到底是誰下的呢?縣衙的人很苦惱,現場除了萬老爺身下那一攤血跡以外,其餘地方連根頭發絲都找不著,上哪裏去找證據?縣衙沒辦法了,貞觀朝刑罰審慎,又不能濫用私刑,於是索性把這難題推給領導,層層上奏報到了州衙,這忻州刺史,正是當年趙先生的兩位得意門生之一——袁振升。
3、端倪微露
袁振升拜別恩師之後便來到忻州,踏踏實實從縣衙門一路做上來,十年之間大大小小也斷過數百樁案子。還在趙先生門下求學的時候,先生就說過,方士奕長於謀而袁振升長於斷。在萬千紛亂的線索裏尋找蛛絲馬跡,並且梳理出清晰的脈絡,這正是袁振升的長處。因此拿到這樁無頭命案的卷宗時,袁振升竟有一絲小小的興奮,好久沒有接到這樣毫無頭緒的案子了,一時竟有些喜形於色。一旁的寧武縣令趙複看著新鮮,忍不住插了句話:“看袁大人這般神采,莫不是這案子已經有了頭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