詭聞外篇 怪談類(9)(3 / 3)

“然後打開了書架第三格的那個木盒子?”袁振升問道。

“嗯,我把屋子和書架翻了個遍,都沒有找到那本書的影子。”

“然後呢?”

“然後我就出來了啊。”萬寶眨眨眼,好像突然明白了什麼,“怎麼?你們懷疑我因為《火經》殺了萬仁?!這怎麼可能?我根本沒找到那本書,殺了萬仁對我有什麼好處?!”

“沒有人說是你殺的,你這麼著急幹什麼?”方士奕微微笑了笑,“我問你,你很想知道我們怎麼知道你夜探書房的事對吧?”萬寶點點頭,方士奕微微湊近了一些,“是因為——有人看見。”

“你——”袁振升有些不滿想說什麼,卻被方士奕揮手打斷了:“實話告訴你,這萬府之內,螳螂捕蟬,自有黃雀在後,我相信你的話,你既沒有找到《火經》,也沒有殺人,那你有沒有想過,是誰拿走了《火經》?又是誰一直在暗中窺探你的行蹤,然後栽贓於你呢?”

“這……”萬寶低下頭,想說,卻又不敢說。

“好,你當然可以不說,但是你得明白,那些敢盯著你的人也絕非泛泛之輩,等你出了這道大門,你恐怕想說,都來不及了。”方士奕盯著萬寶,“如果我沒猜錯,萬仁雖不是你殺的,但是他的死也多半是由這本《火經》而起。不管殺人者是誰,你在明處,他在暗處,他隨時可以找到合適的機會嫁禍給你,……你自己好好權衡吧。”方士奕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我從京城出發之前,已經知道此案大約因何而起,既然知道,哪些該說哪些不該說我自有分寸,你也看到了,今天這裏除了我與袁大人沒有別人——”

“我說,但是你們必須得嚴守秘密,因為每一個人我都隻是懷疑,每一個人我都無法確定他們的來路。”萬寶打斷方士奕,長歎了口氣,“其實,我一直覺得,萬府的水,很深……”

10、萬和是誰?

半年前,當萬寶來到萬府的時候,萬府隻有四個人,廚子萬和、花匠萬三、管家萬申和萬仁自己。萬寶來到萬府本就是有備而來,所以行事格外小心,也格外留意,沒過多久,他就發現,萬府的這主仆四人之間的關係,顯得很奇怪。萬仁對管家萬申一直很好,甚至好得有些過火,萬申在萬府基本不用做什麼事情,除了偶爾跟著萬仁出門訪友,幫著招待一下客人以外,就不做什麼了。萬府的事兒,更多的是那個少言寡語的花匠萬三在打理,比較起來,萬三倒更像是個管家。而廚子萬和則不那麼引人注目,然而……

有一天深夜,萬寶想趁著半夜沒人的時候找找《火經》可能放哪,行至北院門口時,突然看見一個人鬼鬼祟祟地往大門那邊蹭,萬寶瞪大眼一看,驚了一下——居然是廚子萬和。萬寶覺得奇怪,心想他不是早就睡下了嗎?就悄悄繞到他身後,遠遠地跟著他,走了大約半個時辰,來到了一棟看似普通的民宅前。萬和停下了,萬寶連忙閃到一堵牆旁邊,萬和朝身後看看,然後很謹慎地進了那扇門,萬寶小心地繞到後窗,貼著牆根仔細瞧著屋子裏的動靜。

萬和站在一個人麵前,那個人背對著他,看不清楚臉,狹小的房間裏,昏昏沉沉的光線顯得曖昧不定。

“有什麼消息麼?”來人的語氣聲音不大,卻讓萬寶覺得帶著些許威脅的味道。

“有,隻是一直沒有機會下手。”萬和畢恭畢敬地回答。

“沒有機會……”來人冷笑了一聲,“三年了,我們已經忍了三年了,就要大功告成的時候,你怎麼了?手軟了還是心軟了?”

“我明白。”萬和的聲音有些顫抖,“隻是,如果……如果我們能得到,接下來呢?何為大功告成?接下來又會是一場刀光劍影,血雨腥風,何謂大功告成?”

“這種時候說出這種話來——你什麼意思?!”來人的聲音陡然變得冷硬起來,“刀光劍影又如何?你我都是刀尖下滾出來的,我們在拚死拚活的時候誰替我們想過?!”萬寶覺得那個聲音有些歇斯底裏。

萬和沒有答話,萬寶也看不清他的表情,整個屋子突然變得很安靜,空氣驟然凝結在一起,窗外的萬寶也忍不住暗暗拽緊了自己的衣角。不知過了多久,一直背對著萬寶的那個人起身往門口走去,萬寶急忙閃身到角落裏,還是聽清楚了來人的最後一句話:“開弓沒有回頭箭,事情做好了,大家都好,做不好,一個也跑不了!”

貓在角落裏的萬寶眼見著來人漸漸遠去,再回眼看向屋內的時候,他意外地發現,萬和的臉上竟然已是淚流滿麵……

萬寶的語氣越來越低沉,盡管他和萬和陌路平生,而且很有可能為的是同一件東西,但萬和當時的眼神卻讓萬寶的心底有種複雜的感情——兔死狐悲?似乎是,又似乎不是。自己隻是受命於人,無論得失;而萬和卻好像遠遠沒這麼簡單。

“你還記得,那一天是什麼日子麼?”袁振升問道。

“二月初三。”萬寶回答得很肯定。

袁振升想了想,抬起頭對萬寶說:“你先走吧,因為萬仁案疑點重重,所以你們幾個都要暫時被縣衙收押,還請暫時委屈一下了。”說完,幾個衙役進來帶走了萬寶,屋內,隻剩下方袁二人。

“二月初三,也就是萬仁遇害的前兩天?”袁振升皺起眉,“初三,萬和出府私會這個不知來頭的神秘人;初五,萬寶去了萬仁書房找那本《火經》已經發現找不到了,初六,萬仁被殺——短短幾天內,究竟發生了多少事?”袁振升轉向一旁的方士奕,卻發現方士奕坐在那裏發呆,“你怎麼了?想到什麼了麼?”

方士奕沉默了一會兒,把目光轉向窗外:“袁兄,你信我麼?”

“什麼意思?”袁振升一怔。

“等一會兒,我想單獨和萬和說幾句話,隻有我們兩人。”方士奕轉過頭看著袁振升,眼神沒有一絲回避的意思。

袁振升自嘲地笑笑,語氣有些不自然:“你是禦史台派來的人,自然以你為大,你要怎麼做,不必問我。”

方士奕搖搖頭:“你不懂我的意思,我不是為了回避你,是因為我不知道你……”方士奕突然停住了,深吸了一口氣,說道,“罷了,在這之前,聽我給你講一個故事,聽完,你再做決斷,如何?”

袁振升點點頭。

11、血淚舊事

“你知道三年前吏部尚書侯君集率兵出征高昌,班師回朝後遭人彈劾的事嗎?”方士奕問道。

“知道,但是不甚詳細,隻聽說侯將軍聽憑手下在攻入可汗浮圖城後大肆燒殺搶掠,故而遭到彈劾。”袁振升回答道,“但後來此事不了了之,侯將軍沒有受到責罰,但也沒有因為高昌的戰功而高升,功過相抵罷了。怎麼,和這件事有什麼關係。”

“何止有關係,”方士奕苦笑一聲,“彈劾軍紀不過是幌子,真正情況比所謂的軍紀混亂更為不堪……”

貞觀十三年十二月,由於高昌王麴文泰的多次挑釁,唐太宗李世民正式下令出兵二十萬遠征高昌,任命吏部尚書侯君集為行軍大總管。二十萬大軍中,漢軍十五萬,薛延陀軍、鐵勒軍、突厥軍等少數民族軍隊五萬,由鐵勒契苾部名將契苾何力率領的三千鐵勒兵則是其中一支。

正值寒冬,滴水成冰,而西域的冬天又有別於中原,在這裏沒有雪、沒有冰,隻有刺骨的冷風和漫天的黃沙。邊地苦,水寒傷馬骨,不少來自中原的士兵和馬匹都倒下了。

但盡管如此,唐軍遠征高昌的道路卻還算順利。當二十萬唐軍還在大戈壁中行進的時候,遠在可汗浮圖城的西突厥守將就已經得到了消息,在唐軍兵臨城下的那一刻,開門投降。

敵軍不戰而降,大家都很高興,但有那麼一個人,卻很不高興,他就是行軍大總管——侯君集。一心想建立戰功的他,一直想和當年掃平突厥的李靖一較高下。這一次他是大大的失望了:玄武門時他就跟著李世民玩命,可功成之後他的封賞卻遠遠不如房杜這些文官;貞觀四年他想領兵征討突厥,結果卻是李靖做了行軍大總管,大唐鐵騎橫掃草原,衛公(注:李靖封號)之名風光無二,從此威震天下。直到現在,李靖的官職仍在他侯君集之上。說起來,他侯君集幹過的事不少,淩煙閣上也早有了個位置,但是離出頭卻永遠差那麼一步。當他被任命為征討高昌的行軍大總管時,侯君集知道,他的機會來了。而這個機會,他足足等了二十年。

可是,命運永遠在和他開玩笑,就在他率領大軍越過茫茫大戈壁,指望著橫掃高昌和西突厥,再建奇功的時候——

西突厥首領欲穀設,跑了;可汗浮圖城守將,投降了,連吆喝都沒吆喝一聲;高昌王麴文泰聽說唐軍已經到了伊吾,嚇死了;繼任的高昌王麴智盛派使者給侯君集送去了投降書。顯然,已經沒有再戰的必要,一切到此為止。

侯君集很鬱悶,真的很鬱悶,這個機會他等了二十年,二十年來他無論怎樣出生入死,永遠離人上人差那麼一步。

當高昌使者出現在侯君集麵前的時候,侯君集覺得自己仿佛被人扒光了衣服一樣羞恥,且不說什麼建功立業彪炳史冊,作為一名武將,到了對手的家門口卻開不了戰,這對一個軍人而言,真是一種難言的侮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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