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平徑直走到第一排中間的位置,那裏空著。
報社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有了一種習慣,每逢開會或者是學習,總會有人提前到會議室來,不是態度積極,而是搶占位子,搶占那些犄角、旮旯、窗邊、門後的位子,再不就是後排的位子。因為這樣的位置,一來做小動作方便,二來進出隨便。看來,不願意受約束,不想聽說教,是新時期大多數人的品性,不管他是年輕還是年老。因此,在後滿前空的會議室裏,前排的位子,就成了遲到者的專座,挨罰的專座。誰要是遲到了,在眾目睽睽之下,在領導者的審視之下,前排落座,是何等的難堪和尷尬啊!以前,泖滬也經常參加這種幵玩笑似的搶占遊戲,她的作法是:先拿凡篇待審的稿子放在後邊的椅戶,表示這個座位已經足名花有主,待開會時,再準點進屋。她的地盤從來不會失守,即使有哪個不長眼的一時坐了那個位?等人一到,也會自動讓開,這已經成了人們的習慣今天,泖平沒心思改稿滬,更沒心思占什麼位子,競聘對她來說,是件比坐前排更令她尷尬的事情。她的業務能力、工作態度二十多年來,全社上下有口共睹,她的全社碩果僅存的國家級新聞獎,政府級專題獎,行業內好編輯獎,好記者獎等等等等,絕不是像街頭碼放的蘿卜,白菜一樣任誰想拿就能拿得到的,所以,在今天的部門主任競聘會上,她不想再在眾人麵前表演什麼,表現什麼,她想聽聽、看看,隻想體會一下這次報社改革的序幕,是風雨欲來的涼爽快意?還是狂風暴雪的鞭笞痛苦?她想體會得更真切一點,更近距離一點,坐前頭正好!
主席台上,主持人蔣社長一開講,就是熱情洋溢的慷慨陳詞他說競聘意義的如何大、說具體政策的如何寬鬆、說民主方式的如何靈活、說時間規定的如何緊迫,最後,他希望大家充分發揮個人的主觀能動性,積極競爭上崗,將報社的改革推向高潮,他陳詞整整陳了兩個小時,還好像意猶未盡。
柳平雙手抱肩,等待著公式化的齊文。
果然,接下來是王總編講話、楊副社長講話、黃副總編講話、鄭副總編講話,他們講的都是些大同小異的現實作用、深遠意義什麼的,重複再重複,是表現出他們是領導、他們的排位順序、他們的話語權而已。幾個人又足足講了有一個多小時一台?的人個個聽得人閑乏、西無聊賴。
柳平想:難怪一幵會人人都搶著坐後麵、人人都搶著坐門邊呢,他們實在是為了躲幵這些令人生厭的煞有介事、誇誇其談。對眼前的這些習慣坐而論道、空話連篇、官不大毛病不小的媒體官員們,聽他們的自以為是,就是受罪,就是受折磨。
柳平突然想起小學老師講過的一句話:浪費別人的時間,就等於圖財害命!她現在感同身受,她覺得老總們現在正是在奪她的財,害她的命。望著台上那些慷慨陳詞地給台下這些高智商們講大話、套話的老總們,柳平突然覺得:他才應該是報社第一批被競聘下崗的最合適人選,而不是什麼改革的組織者和領導者直到最後一個副總編講完官話、套話、廢話,人事處長張平才得以言歸正傳,開始講述競聘部門主任的有關規定和具體要求,會議這才算真正走上正題而此時此刻柳平的瞌睡蟲早已在腦門上趴了半天了突然,兜裏的手機發出噝噝的短信聲,柳平打開機蓋一看,是呂良發的,什麼是會議?侃唄;什麼是幽默?貧唄;什麼是勇敢?二唄;什麼是仗義?傻唄;什麼是領導?他們唄!柳平會心地笑了,她回頭掃廠一圈,沒看見呂良。不知道這調皮的混蛋小子正躲在哪裏製造笑料呢,看看身邊小動作不斷肛表情各異的同行們,她相信自己絕不是短信的惟一接收者。
呂良是柳平記者部的特稿記者,來報社五年了,是個有頭腦、有個性的年輕人。柳平很欣賞他的才華和能力,比起林非來,呂良做事情要理性得多:柳平早就有心把他提為自己的副手,可話剛一出,呂良的腦袋就搖成了撥浪鼓,說什麼也不幹。他不想當官,就是芝麻綠豆官也不想當,他的理論很簡單:當官就會失去自由!用他的話說,如果他順著部主任這個小官的階梯爬上去,最終還可能會失去自我,所以他不幹,說出大天來也不幹,他隻鍾情於他的特稿,鍾情於他的有思想、有文采、有新意的特稿,對其它什麼也沒興趣,就這麼簡單。
可柳平知道,呂良的骨子裏並不簡單。有一次他喝過酒後,認真地對她說主任,其實我覺得,以您的年齡、做事經驗、專業能力和現有的人脈關係,您應該見好就收!我覺得,您現在不論去做什麼事,都比繼續在記者部裏呆著強。柳平當時沒回過味兒來,不知道呂良葫蘆裏賣的是什麼藥?第二天,她剛想再問問,他卻一本正經地搶先對她說:昨天的話全是醉話、酒話、胡說八道。主任怎麼可能從正幹得得心應手的崗位上離開呢?她不能走,絕對不能走,他勸她一定要三思而後行,一定要謹慎行事!柳平被他給說糊塗了。現在,在這麼一個嚴肅的會議上,他卻在下麵發調侃短信,柳平哭笑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