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沙啞男人(2)(1 / 3)

初二的下學期,數學老師不知發了什麼神經,他常常放學後坐在教室,即興在黑板上出題,並規定沒有做對者必須留下來補課。這對我來說隻是小菜一碟,但對絕大多數同學來說,則不亞於世界末日來臨。杜芬芳也未能幸免於難,她常常被迫留下來補課。有一天,數學老師又在黑板上出了三道幾何證明題,我唰唰幾下做完,側頭一看,發現她眉頭緊皺,長長的睫毛的陰影落在眼瞼上,一副沉思焦慮狀。我心裏一動,把自己的作業本輕輕推了過去,不料她隻看了一眼便把本子又推回來,紅著臉輕聲說了一句:“能給我講一下嗎?”我一陣激動,正要答應,然而環顧四周,發現已有“間諜”在做側耳傾聽狀,便隻好硬起心腸,說了句:“你自己做吧。”說完我起身把作業本交到了講台上。走出教室時,我回頭去看,發現杜芬芳咬著筆杆,兩隻大眼茫然地看著前方,一臉的失望與無奈。嘿!我捶了一下自己的腦袋,趕緊走出了教室,心裏有一種說不出的懊悔和愧疚感。

初三開始,老師調整了座位,杜芬芳不再與我同桌了,我心中好像失去了什麼,有很長一段時間,我上課呆呆地望著她坐的方向,無法集中心思學習,成績也逐步下滑。老師著急了,找我談了幾次心,並到我家裏進行了多次訪問。在老師和父母的督促下,我下了很大決心,終於把心思收回來放到了學習上。初三的下半期,昏天黑地的題海大戰把人搞得焦頭爛額,我再沒心思去多想別的,每天隻是拚命複習、做題,目標隻有一個:考上重點高中。

黑色的七月終於來臨了,我們全班同學都被要求到縣一中去參加升學考試。第一天考試結束後,我走出考場,在校門口遇到了杜芬芳,她似乎正在等其他的女同學。看到我,她情不自禁地紅了臉,兩隻水汪汪的大眼睛趕緊瞟到了一邊。

“杜芬芳,你考得怎麼樣?”我鼓起勇氣問。

“不咋樣。”她輕輕咬了咬嘴唇,反問道,“你呢?”

“還行吧。”說到考試,我臉上不由自主地露出了自豪的神色。

“你以後考上好學校,不會把我忘了吧?”她說完這話,臉更紅了。

“怎麼可能呢?”我說,“咱倆同桌兩年,同學三年,以後我無論走到哪裏,都不會忘了你……”

這時,陸續有同學從考場裏走出來,我和杜芬芳不好再單獨說話,隻好匆匆分開了。

升學考試結束,從縣城回來後,班裏搞了一個畢業晚會,那天晚上我望眼欲穿,一直滿懷期待,但始終沒有見到那個水紅色的美麗倩影。聽一個女同學講,因為杜芬芳沒有考好,她父親大發雷霆,罵得她哭了幾天。

半個月後,升學考試成績揭曉,錄取通知書也隨即發下來了,我雖然沒有如願考上第一誌願縣一中,但還是順利地被第二誌願縣二中錄取了。

拿到錄取通知書後,我遲遲沒有離開學校,我在校園裏徘徊了一遍又一遍,一直等到天快黑了,都沒看到杜芬芳來領取自己的成績單。

雖然考上了重點高中,我卻毫無喜悅和自豪感,我明白一旦離開雲團鎮,到縣城讀書,便很難再見到杜芬芳了。

那個夏天,我一直沒有見到杜芬芳。八月底,在啟程到縣城就讀的前一天,我專門回了趟雲朵村,並悄悄走到了三組,走到了杜芬芳家的瓦屋前。院子裏靜悄悄的,院壩邊上的晾衣竿上,晾曬著那件撩動我無數情思的水紅色衣服。我一陣激動,正想走進院門時,一個高高瘦瘦的人影一閃,杜芬芳的父親從屋裏走了出來,那張鐵青色的臉令人恐懼。我最後望了一眼那件水紅色的衣服,灰溜溜地掉頭走了。

縣城是當時馬山縣最繁華的地方,也是農村人朝思暮想的所在,但我在縣城讀高中,卻沒有多少喜悅可言。看不到杜芬芳的身影,見不到那雙水靈的眼睛,我覺得生活似乎缺少了什麼。高一的第一學期結束後,我放假回到雲團鎮。在一次鎮上趕集時,我和她終於相遇了。半年不見,她比原來長高了一些,身材也豐滿了不少,盡管臉比原來黑了一點,但整個人顯得朝氣蓬勃。

“芳芳,你還好嗎?”我走上前去,努力壓抑著內心的喜悅和激動。

“我現在徹底是個農民了。”她躲閃著我的眼睛,自嘲地指著地上的一堆紅苕,“我今天是來賣紅苕的,你買嗎?”

我愣愣地看著她,臉上的喜悅一點一點地往下沉,心裏的痛楚卻很快彌漫了上來。

“你快走吧,這街上到處都是熟人。”她似乎也覺得自己說得過火了,臉上微微一紅,壓低聲音說,“你現在要把心思放在學習上,明白嗎?”

明白,我當然明白!我像快要溺水的人一下抓住了救生圈。我用力點了點頭,再次看了她一眼,戀戀不舍地離開了集市。

此後我把所有心思都用在了學習上,我發誓要考上大學,用大學錄取通知書向她求婚。第一年高考,我以十分之差落榜了,可我並不甘心,補習了一年後再度向高考發起衝刺,然而命運是如此捉弄人,這次我不多不少隻差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