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陸雨都有些發怔,過了好一會,陸雨開口說話,聲音有點兒嗚咽:“王月,你仔細看看現實的文壇,看清楚一點。不要再寫那些朦朧抽象的臭詩了,寫小說吧,帶色的,挺掙錢的!”
我“嗯”了一聲,突然寫小說的文思急湧,於是,《一塌糊塗》便有了框架模型。
凝眸遠望,視野內全是瓦灰色的一片片。一陣風不識時機地卷了過來,夕陽在山尖上一跳一跳,我的心也跟著一跳一跳,想大哭。今夜,誰來擦幹我的飄泊淚今夜,誰來擦幹我的飄泊淚?
早知道會遭遇到這麼一種情形,就是打死我我也不會來深圳。
可是事實上,我已千真萬確站在深圳這個魔方般的城市裏,此刻,我多麼地象一隻獨腳的鴿子,整個心兒被一種無所適從促迫著。
我在內地本有一份不錯的職業,錢固然少了點,可一杯釅苛一張報紙二郎腿一蹺,這種悠閑勁如今哪兒去找!何況日報一周一次副刊上絕對跑不了我一兩首詩五六十元稿費。在那個內陸城市,我可是首屈一指的詩人哪!
於是我就忍不住罵我那位任期已滿的珍丫。她先我一步來南方,沒幾個月就隔三岔五打電話叫我辭公職來南方“遊泳”。可當我真躍馬挺槍殺到南方,卻遭到了來自與我曾經山盟海誓甚至為我墜過胎的女友當頭艱擊。她一腳把我蹬開,縱身躍入了一個大約六十歲的深圳土著懷裏了。
她說:我已飲盡了貧窮的河山之水,我將折斷發光多年的中國道德之刀戟。
我無言,一任悲傷的淚水瀉過南中國的漫漫長空和大地。
深圳是個眾所周知的冷血城市,我懷揣一張中專文憑和一本省作協詩歌會員證,左衝右突,居然連一隅棲身之地都無法謀這個立交橋下。
是偶然,或者也屬必然,在立交橋下棲身的日子裏,我認識了畢業於湖南一所藝校的子寒。
當子寒從背上摘下他那把已經殘敗不堪,象一個被梅毒折磨得病體懨懨的妓女似的破吉它,開始彈那首悲愴催淚的《英雄未路》時,我就明白他為何要離開那個我們已棲息多日的橋洞,到這個四野空曠鬼氣森森的山上來的目的,隻不過為了躲那些治安,象彈破棉花般彈他的破吉它抒發鬱悒的心情。那個富有良知和愛心(豁達地容留了和繼續留著若幹落拓打工人)的橋洞處於寶安城邊緣,一點兒聲響就容易引發那些無所事事的治安,神經般喪魂失魄地提起責難和欺辱我們的興趣。
別看我們從家裏出發時一片豪氣幹雲一副衝農之誌,可是來到南方後,我們不得夾緊尾巴低眉順眼著與窮日子嘻嘻哈哈,打成一片,我們卑賤的骨子裏時常說那些治安真他媽的象瘋狗。可我們自己呢?……很多時候,我們都沒有來由地罵自己:比狗都不如!
我無精打采地肅一條半生不熟的大蕉。
踢著方步來這山途中,我和子寒肚子都咕咕控訴我們慘無人道讓他們挨饑受餓,兩人翻遍身上每一條縫,一共隻有三元八毛錢。天無絕人之路,路邊竟有一片蕉林,我和子寒象戰鬥片中的英雄,撒開腳丫衝了進去。大蕉和香蕉同一家族,但年掉價多了,據說南方農人都是把這東西拿來喂豬的。我兩眼空蕩地瞅著漆黑的天幕,心想喂豬又咋樣?我們打幾千裏外的故鄉來到這陌生的地域,稍不小心與失業建立了肌膚相親的關係後,當然比南方土生土長的豬都有不如。試想,人家人模人樣的南方家農人寧願侍候豬都不侍候你個北方撈崽。這裏補充說明,那些漂亮的且褲帶係得不太緊的北方撈妹屬於例外。
子寒隔入自己的心情,竟把那把破吉它彈出了感情。聽著那悲愴的聲音,我沒有理由不去回想已經卸任的女友珍丫。
珍丫是我中學同學,絕對可用“漂亮得驚人”五字來形容,否則那個六十開外禿頭有如百瓦燈炮般光亮,臉上皺紋可夾死牯牛,身家據說有三千萬分(注意,不是三千萬元)的老寡公怎肯為她付出二十歲小青年於幼稚無知中才會付出的愛呀情的,禮聘她去做一隻金絲籠的主人呢?誰不知道床上那事兒既傷神又勞財!聽著子寒那悲愴催淚的吉它,仿佛感覺了女友的飄飄長發如水般溫情地從我眼前拂過,我的眸子上浮起了一層淚霧,心忍不住一陣悸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