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 章
自我離宮回府至今已三日了,這三日裏我一直臥床不起,隻覺身子愈發懶怠,時有胸悶,姨母著了太醫來為我把脈,亦說不出所以,隻得按慣例給我開了些理氣養內的藥方。期間宮裏倒是平靜,並無人上府提及和親之事,隻是爹爹的臉色日漸凝重,想是知曉此事後,不舍我罷。
這日氣候頗為陰霾,我輾轉反側隻覺胸中憋悶,幽幽醒來,見妝晨與繡夜雙雙趴在床尾腳凳上打盹,想必我昏沉著的這幾天,她二人日晚勤照料,實在倦怠。我不欲驚醒她倆,輕手輕腳下了床,簡單梳洗著裝後便步出寢室,獨自在我所居望舒園中閑步。
不知不覺走到池塘邊,我斜斜倚著闌幹,望著池中田田複田田的望舒荷,不由得怔忡了起來。依稀仿佛,還是年少的歲月,碧波粉荷,我與允祺乘著宮人著意特製的小木舟癡癡地在姨母宮中池塘戲耍,卻因為不會劃船而使木舟狼狽地在池中打轉。我倆一人手持一槳,猶自爭論不休,互相推諉責任,岸邊的允禎瞧著,不由得笑眯了眼。我見被允禎嘲笑,哪裏肯依,摘下一朵蓮花便恨恨朝他拋去,滿想砸上他愈發擴大的笑臉,卻不料允禎輕輕一閃,伸手一接,將蓮花正正執在手中,然後盤腿坐下,拍手而唱:“江南可采蓮,蓮葉何田田。中有雙鯉魚,相戲碧波間。魚戲蓮葉東,魚戲蓮葉南。蓮葉深處誰家女,隔水笑拋一枝蓮。”
我受他歌聲吸引,不由得傻傻地立在舟上,璀璨的陽光罩著他周身,便似一尊小小的神祗,令我莫名的安心喜樂,隻覺最後一絲暑意亦消散殆盡。他清亮的眸子亦溫溫軟軟望住了我,那朵粉色的蓮花被他信手別在寶藍色衣襟上,愈發襯地他溫潤如玉,卓爾不群。
“水覆空翠色,花開冷紅顏。路人一何幸,相逢在此間。”未待我開口,允禎又接著唱道,並摘下襟上蓮花放入水中,信手一撥,那蓮花便隨著水浪的推送緩緩向我飄來。我心下歡喜,忙趴出舟外伸手撈取,不防身側允祺突然大叫:“呀!有錦鯉!”他亦猛撲向我所在的一側,小舟驀然吃重,登時便傾覆下去。我不及提防,與允祺雙雙落水,霎時隻覺天翻地覆,耳中轟鳴,信手亂抓時,一尾滑溜溜的東西從我指尖溜過,我本能地瞪大了雙眼,隻見一尾紅尾錦鯉正悠哉遊哉從我眼前遊過,我心下大駭,不禁連嗆了數口池水。好在池塘並不很深,加上允禎施救及時,我與允祺隻是虛驚一場。允祺到底是男孩子,除了身上濕了外倒無甚不妥,甫一上岸便活蹦亂跳了,隻可憐我受了驚嚇,兼之嗆了一肚子水,被允禎抱上岸後連哭帶吐,至今仍常被允祺拿來取笑。
什麼錦鯉,黏黏膩膩,好惡心……
嗚嗚,允祺最討厭了……
有涼涼的雨點落到臉頰,我未加理會,然而雨點卻愈發多了起來,綿綿密密,冷涼的觸感將我從過往中生生揪扯出來。我茫然地在雨中站著,任憑雨點淋濕我的發絲、鬢角、衣衫,直到頭頂上方驀然多出一方晴空——一方油紙傘不偏不倚正籠罩在我上空。我猛轉身,幾乎便生生撞上了那人胸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