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5章(2 / 2)

允祺的身子似在顫抖,我從未見過他如此失控的模樣,他一定是憤怒且難過的,我雖不殺伯仁,伯仁因我而死,我尚且如此自責難安,何況允祺?他平時雖脾氣暴躁,時常發火,可我知道他本性純良,待身邊宮人其實是極好的,今日他為我生出如此事端,親耳聽到芸兒因為他的任性而失去性命,卻叫他情何以堪?我心中靜靜思量,愈想愈覺心灰意冷,隻覺所有人仿佛都隻是姨母棋盤上的那顆棋子,生死皆由她擺弄。

姨母再無耐心,下令理事太監拽走允祺,允祺徒勞掙紮,卻終究敵不過姨母身邊一貫負責姨母安全、身強力壯的理事太監。他嘶聲大喊:“母妃,您留下宓兒罷,她是您的親侄女啊!您怎麼忍心讓她去那北方苦寒之地,怎麼忍心?!”

我低埋著頭,再不忍見麵前發生的一切。按在地上的手掌已微微麻木,我渾然未覺,耳聽得允祺聲音漸遠,手臂一軟,終於支撐不了心神俱乏的身軀。我腦中混亂,胸中悲苦,滿想要搶地大哭一場,然而淚腺卻似幹涸了,再無半滴眼淚。

姨母斥走了允祺,隨即令品秋備上一應梳妝用品,示意妝晨與繡夜為我梳妝著裝。妝晨走到我身邊,伸手扶我起身,我這才回過神來,站了起身。

在姨母的示意下,粉色海棠煙紗碧霞羅,配以逶迤拖地的同色散花水霧綠葉裙,緩緩地裹覆住我纖細婉約的身子。妝晨向姨母請示道:“娘娘,時間緊迫,公主便作雙鬟飛仙髻罷?”

姨母微微點頭,表示允可。妝晨便回身仔細將我滿頭青絲挽到一側,作雙鬟,以金簪固定住,再插上紅珊瑚蝴蝶頭花、藍寶石蜻蜓頭花數顆。爾後將我腦後餘發捉起兩綹,以金絲線各自紮起,再用銀線在近發尾處鬆鬆紮起。

我望著海獸葡萄鏡中自己憔悴蒼白的模樣,不由暗暗神傷,鏡中倒映出身後姨母的麵容,她含笑看我,略略點頭,似乎對妝晨的手法很是滿意,忽而開口道:“作飛霞妝。”

妝晨忙忙點頭,“是,娘娘。”

繡夜拿過專用以調弄胭脂的露水瓶子遞給妝晨,妝晨打開胭脂盒取出一片金花胭脂,和著無根水在掌心勻過,在我兩頰細細暈染開,爾後使玉簪粉為我仔細撲麵,不錯漏一處地方。

不多時,飛霞妝成。妝晨未作停歇,跟著便執上螺子黛細細為我描上涵煙眉,以絳色胭脂點唇,同色斜紅入鬢、眼影覆睫,金箔花鈿染額,作壽陽妝。一切事畢,我起身麵向姨母,姨母嘴角噙了一絲笑意,點頭道:“妝罷遊魚飛燕醉,江山誰與爭明媚?宓兒,此去漠國,莫叫姨母失望。”

我合袖垂首,叩頭,拜別姨母。蔻兒很快喚來軟轎便要送我出宮,預備將我神不知鬼不覺地送上本該聖平公主乘坐的馬車。

我不言不語,隻任隨她們安排擺弄,一如我的未來。我心下了然,在此之前我雖認命,心中卻仍舊未泯那份貪戀,然而時至今日我卻是真要了斷的幹幹淨淨了,我不能容許再出現第二個芸兒,我不要任何人再因我而受傷,我的命運,我獨自承擔。

出了允祺所居飛霜殿,軟轎便徑直往北宮門而去。我挺直地坐著,心頭靜和如秋水無痕,耳中隻聽得內侍走動時軟轎微微晃動發出的吱呀聲響。行不多時,軟轎卻突然停了下來。

“奴婢(奴才)參見四王爺。”

允禎!

我聽到胸腔裏那顆小小的東西崩塌的聲音。不要,允禎,不要開口,不要讓我聽到你的聲音,不要逼我動搖……然而一切強作的堅定,卻終究在一個溫軟而熟悉到令我心碎的聲音下生生潰散——

“轎中可是母妃?”允禎的聲音清楚響起。我的手指攀上了窗牖,隻在下一刻,怕就忍不住要掀開簾去,大聲喚出他的名字。

“是……是娘娘!”蔻兒忙道,“娘娘現下有緊要事,不宜耽擱,王爺不必見禮了。”

“如此,兒臣恭送母妃。”

軟轎被抬起了,我知道,我與允禎,現下真正地要永別了。一步仿佛千裏,一刻頓成半生,我猛掀開簾幕,淚眼朦朧中隻模糊看到允禎跪伏在太廟廊下,我望著他,他卻始終沒有抬頭。

軟轎已上了玉帶橋,我垂首掩淚,卻不防叮呤一聲脆響,允禎贈我那支萱花釵悄然自袖中滑出,落地。

心,仿佛墮入了深深穀底。在允禎聽到聲響抬頭的瞬間,簾幕終於落下。再抑製不了淚水滑落,狠狠衝刷那一幕幕從不曾忘卻的回憶。

也許,是天意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