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從門口出去,求得脫身是不可能的了,唯一可以幫助我的隻有借助陽台了。不得已,我隻好一步步退向陽台。
宿舍在五樓,下麵是堅硬如鐵的水泥地,照理,跳下去,隻有死路一條,還不如豁出去,與岩放手一搏,殺出一條血路來。
值得慶幸的是陽台下方正好是一個曆史悠久的垃圾坑,垃圾坑裏堆滿碎紙屑,塑料袋,柔韌而富有彈性,跳得好,隻要人落在垃圾坑裏,保準可以撿回一條性命。
我對“跳”還頗在行。大學第一學期的暑假,我突然心血來潮,對跳水感了興趣,花了幾百塊錢的學費,到市體育中心去接受了為期一個月的跳水訓練,在與我同時接受訓練的那批學員中,我的成績是最好的。為擺脫目前險境,苟全性命於亂世,我隻得鋌而走險一次了。
關鍵時刻,男人往往喜歡賭一把,以求置之死地而後生,扭轉劣勢,變被動為主動,絕處逢生。
賭一把是男人的性格,是男人的可愛之處,亦是男人的可恨之處;是男人的可敬之處,亦是男人的可悲之處。男人的“賭”不一定隻在賭場上表現,在事業上,在感情上,在生死存亡的危機關頭,都可以促使男人的賭性出現。
如果賭一把,我還有一半的生還機會;如果不賭,我可真的英雄沒路,要一命嗚呼了。
我唯恐岩識破我的詭計而橫生枝節,隻有把心一橫,隻有“賭”一把了。
早跳早擺脫,早跳早安全;不跳就是等死。
我迅速爬上陽台,“啊”都還來不及“啊”一聲,隻匆匆向下瞥了一眼(這一眼足夠我判斷和驗證垃圾坑的準確位置),便迫不及待地跳了下去。我感到自己在空中飛翔了起來。
從往下一跳到雙腳觸在柔軟的垃圾坑上足足有三四秒鍾之久,如果當時想喊一句什麼口號,時間上是綽綽有餘的。
那三四秒鍾相當快,意義非同尋常,生命的延續或消亡,可以在這幾秒鍾內做出判斷,有了結果。
想當年革命時期,做一名流芳百世的英雄還真不難,偉大還是渺小,不就是那麼幾秒鍾的光景嗎?幾秒鍾就可以讓一個人要麼流芳百世,要麼遺臭萬年。
但那幾秒鍾在我的感覺裏又相當慢,萬一我觸地時不是落在垃圾坑的紙屑上,而是落在水泥地上,我不就活不成了?萬一我落在垃圾坑裏,而垃圾坑裏有一塊硬綁綁的東西,我不就要終生殘廢了?
這一跳不僅性命攸關,還影響一生哪。那幾秒鍾我感覺特別漫長,因為我太在意賭的結果了,這個賭局的結果對我來說太重要了,真的關係到我是生還是死,是下半生活蹦亂跳,還是從此要坐在輪椅上度過殘生。
從空中往下落的過程那種崩潰式的刺激真是太美妙了,隻可意會不可言傳。我肯定那種跳的滋味並不是慫恿你也來試驗一次,從那麼高的地方跳下來。你知道,我當時是沒有法子,不得已而為之。
沒有翅膀的飛翔就是這種滋味,我相信世界上沒有多少人像我這樣有機會體會飛翔。
岩雖然身體強壯,但一向膽小如鼠。看見我真的跳了下去,岩的酒頓時醒了一大半。岩看見要出人命案了,趕緊腳底擦油,溜之大吉了。
和我事先預料的一樣:著地時,我的雙腳踩在一米多高的柔軟的廢紙和塑料袋堆積起來的垃圾上,但我一接觸地麵,就暈了過去。
我暈過去,不是摔出來的結果,而是被岩嚇“暈”的。
我當即被發現,並被立即搬往醫院,進行搶救。
檢查結果令事先得到電話警報如臨大敵的專家們懊惱不已,滿臉沮喪。他們發現我除了右腳有點輕微骨折和驚嚇過度外,其他部位與跳樓前一樣,功能健全,完好無損。
醫院的專家們喋喋不休地抱怨報警的人小題大做,害得他們空歡喜一場,白白地忙活了一場。
專家們希望病人或者傷者越嚴重越心花怒放,因為這樣他們又多了一次向病人展示和充分炫耀自己高明的醫術的機會,一次可以揚名立萬的機會,一次可以獅子大張口狠狠地“宰”病人一把的機會,一次手術可以使他們既來鈔票,又獲名聲,實現名利雙收。
專家們希望病人越情況嚴重越好,治好了是他們醫術高超,妙手回春;治不好,是病人自己不走運,情況早就注定這樣了,早就沒得救了。
檢查的結果讓專家們竹籃打水,名利都達不到預期結果,他們當然心中動氣,當然感到氣憤不過。
當晚,學校裏男生女生例行的臥談會上,流行幾個目擊者活靈活現地描繪我做自由落體運動的壯觀鏡頭。當然,幾經轉口,已經“狗似獗,獗似母猴,母猴似人”了。
但我跳樓的謎底,他們無法知道,隻是猜測我是為情所困,為情所累,我跳樓是因為殉情。
到底為誰殉情呢?為什麼殉情呢?受到了什麼情感刺激,弄得非尋死覓活不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