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蕾的《獨身女人的臥室》組詩共有十四節,每節都以一句“你不來與我同居”作為結束,驚世駭俗,彰顯女人性的欲望和對愛的渴求。這種渴望是如此的大膽和張揚。在整首詩裏,我們看見一個年齡不小的單身女人的隱秘的生活形態:她時而對著鏡子裸照,查看自己的身體“四肢很長,身材窈窕/臀部緊湊,肩膀斜削/碗狀的乳房輕輕顫動/每一塊肌肉都充滿激情?對身體細致入微的描述,近乎自然主義的寫法,是女性詩人要做的第一步,對身體的發現到對性欲的覺醒,再到靈魂的自覺;她時而瘋狂的舞蹈以作宣泄,時而狂放高歌以驅趕寂寞,在她的房子裏”床上堆滿了畫冊/襪子和短褲在桌子上/玻璃瓶裏迎春花枯萎了/地上亂開著暗淡的金黃/軟墊和靠背四麵都是/每個角落都可以安然入睡”(《土耳其浴室》)。我們看到的是獨身女人萎敗頹唐的生活方式,沒有愛情,雜亂無章,情緒化。在伊蕾詩中多次出現“鏡子”的意象,如《獨身女人的臥室·鏡子的魔術》,女人在鏡中對自己的重新確認,予以定位,而這個鏡中的女人又是以幻象出現的,沒有生命,僅以物體的形象示人“她不能屬於任何人”“整個世界除以二/剩下的一個單數/一個自由運動的獨立的單子/一個具有創造力的精神實體”不僅僅是第二性,而是平等的另一半,沒有強弱陰陽男女之分。
如果以出版日期來算,這一年她37歲,成熟現實,依舊孤獨。此時最大的渴望是在獨立的基礎上有人來同居,這一切都坦白、明朗地滲透在她的詩中。縱然寂寞,她仍是挑剔的、苛求的,要求與自己一樣的才情智慧,要求對方“問我點什麼”。《一封請柬》中有一個曾有著特殊隱秘情感的朋友結婚了,“我如釋重負”又“若有所失”,作者反複詠歎“他畢竟是個孩子”“他隻能是孩子”“他永遠是孩子,是孩子”,這些沉重的哀傷加深了渴望。她寂寞,可是“公園最可怕,我不敢問津”(《星期日獨唱》)人聲喧嘩的場所是獨身女人的心傷。翻出歌本,給自己製造繁華,多麼寂寞的熱鬧!“你不來與我同居”不是反抗,不是宣稱女權,而是真實的孤獨和頹喪,對愛情的苦苦期待,是抱怨,也是呼喚。
《黃果樹大瀑布》代表了伊蕾詩作的另一風格:激情澎湃,淋漓酣暢,李白的“黃河之水天上來“的氣勢,一瀉千裏,黃河萬頃浪一樣地噴發。正如她在《火焰》一詩中所寫”我舉起無忌的粗豪大筆縱橫塗抹/激情就是我千變萬化的顏色/我塑造的形象都是這樣跳躍不安/像有爆炸式的話語要即刻訴說。”不再是舒婷筆下纖柔女孩的忸怩、等待、羞澀,處於被動柔弱的地位,而是一個強悍的、去爭取一切、掠奪一切而又不顧一切的形象。有著大女人的傲氣、自尊、我行我素而又孤獨,渴望愛情。一連十三個“砸”,十二個“砸碎”,似懸崖傾倒,鋪天蓋地而來,暴風驟雨似的足以毀掉一切:“大牆下款款的散步”,別墅裏“那架小床”、“幽暗的夜晚”、“小島”、“無人的走廊”、“重複了又重複的失望”、“深秋的蘋果樹”、“水彩畫”、“吉他”、“海灘上的彷徨”,其實這些就是一段生活,一段記憶,她就是要砸碎這些記憶中的蹤跡,她曾經在生活中與“他”所經曆的歲月,經過的地段,曾有過的渴望與愛。而具象雖已毀滅,靈魂仍在尋覓,頑強而執著地“要去尋找那一片永恒的土壤/強盜一樣去占領,占領/哪怕像這瀑布一樣/千年萬年被釘在懸崖上”她似乎在刻意反叛舒婷那一代人“與其在懸崖上展覽千年,不如在愛人肩上痛哭一晚”,比較起來,這是權宜之計,是隨遇而安、隨緣守分,是享受現世的真實的快樂,放棄無望的追求。而伊蕾則用雷霆萬鈞的氣勢去追求、爭取屬於自己的“永恒”,哪怕結局是被“釘”。
翟永明1984年完成的組詩《女人》是近二十首詩的結構完整的組合,她將筆觸深入到女性經驗的細膩複雜的方麵,揭示了女性內在氣質的曆史構成性及其獨特的精神品質,與通常人們熟悉的“溫柔、細膩、輕盈”等“小女子氣”絕然不同。如唐曉渡所指出的那樣“作為一個完整的精神曆程的呈現,《女人》事實上致力於創造一個現代東方女性的神話:以反抗命運開始,以包容命運終”。從藝術角度看,組詩雖然受到了美國自白派女詩人西爾維亞·普拉斯的啟發,但翟永明在語言運用和結構意識上,更接近於同時代詩人的追求。與這組詩齊名的,還有她的序言《黑夜的意識》。在這裏,她以先知的口吻說:“作為人類的一半,女性從誕生起就麵對著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她對這世界最初的一瞥必然帶著自己的情緒和知覺,她是否竭盡全力地投射生命去創造一個黑夜?並在各種危機中把世界變形為一顆巨大的靈魂?事實上,每個女人都麵對自己的深淵--不斷泯滅和不斷認可的私心痛楚與經驗--並非每個人都能抗拒這均衡的磨難直到毀滅。這是最初的黑夜,它升起時帶領我們進入全新的、一個有著特殊布局和角度的、隻屬於女性的世界。這不是拯救的過程,而是徹悟的過程……”而女性詩歌則植根於這個精神宇宙。盡管在表述上還不免存在某種混沌,但自覺尋找女性在精神上的獨立位置,是占有一席之先的位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