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是對她們苦難的消解。她們為信仰責任奉獻了一切,先是美麗、青春、愛情、正常的生活,還有沈紅霞的下肢、嗓音、眼睛,這使她們的形象顯得蒼涼而又殘酷。對她們來說,上山下鄉運動不僅進行了十年,也影響了幾代人,影響了他們的家族史,這部分知青就像是凝固的曆史,將曆史悲劇持續到世紀末,她們就像一麵鏡子,從另一個角度映照出了一代人的命運。毛婭那個扁臉大眼,一天到晚想到哪個地方去扮演李鐵梅的姑娘,嫁給了當地牧工,當時是被當作紮根草原的典型來宣傳的,登了報。“到了歲數的女知青頓時開了竅,幾乎掀起了一個找牧工的小小浪潮”。倒是牧工開始挑揀了,要高的、白的、俏點的。卻在多年之後,變成了一個肮髒、麻木,頭發眉毛焦黃的老女人,生了許多孩子“像一個母猴子身上爬滿小猴子。”住在主人家,因哭得煩人,便用被子捂住孩子,離去時,最小的被無意當中悶死了。柯丹,在神聖的被當作典範的女子牧馬班裏生了一個私生子,她的短暫的歡樂換來了十月懷胎而又不能為人所知的痛苦,偷偷地生下來。和平常一樣幹著最苦最累的活兒,無人憐惜,在遭到眾人鄙棄的時候,前所未有的謙卑,在小點兒們策劃殺掉老狗姆姆時,被壓抑的女性和母性在柯丹身上得到了極好的體現,蓬勃的生命本能突破了重重禁忌,她的存在是對所謂信仰的解構。

四是對悲壯青春、“青春無悔”的曆史反思,血淋淋地展示了其無意義。在八十年代後期的知青文學敘事中,以梁曉聲、張承誌為代表的知青作家們建構起“悲壯的青春”的敘事結構和價值體係,並以全景式的史詩性作品建立起穩固的話語統治地位。在這些作品裏,農村的苦難成為一種奉獻式的受難,鄉村生活開始成為一種神話。集體主義、國家主義和苦難崇拜成為其基本主題和特點,張承誌的草原係列小說,表現人們崇拜,大苦與大愛的結合。在梁曉聲的小說中,也表達了對苦難的讚美,對群體和大愛的熱愛。

嚴歌苓展示苦難,但隻是為批判專製社會製度,她頌揚集體主義和英雄主義,隻是居高臨下地剖解它們的荒誕和無意義。女子牧馬班受盡苦難和折磨後終於解散了,老杜死在回城的車上,毛婭嫁給了當地牧工,沈紅霞失蹤了,一群喪失了青春的女子回到城市後又該怎樣開始自己的生活?她們青春的欠債該向誰討還?女性對生活的獨特視角被忽略了,女性立場消失的同時,敘述中大量涉及到饑餓、苦難、死亡等更尖銳、更殘酷的生存問題。

此外還有,墾荒團留下的荒地;知青牧馬帶來的弊端;草地的消失。“青春無悔”的結論不攻自破,它無情地詮釋了那場荒唐的空想運動,從墾荒團到知青下鄉到女子牧馬班,顯示了嚴歌苓的反省和認識能力,值得誇耀的悲壯,傳奇的故事,英雄主義的集體群像,都塗抹上反諷的金光。正如係統論的創始人、生物學家貝塔朗菲說:“簡而言之,我們已經征服了世界,但是卻在征途中的某個地方失去了靈魂。”

《天浴》發生在雌性的草地的另一個悲情故事。小說後由嚴歌苓、陳衝編劇、陳衝導演成影片。小說展開的背景依然是1968~1976年知識青年上山下鄉運動,七百五十萬年輕學生告別家園,懷著改造自身,與工農結合,消滅城鄉差距的理想奔赴農村和邊疆,成為小說開始的宏大曆史牆。美好單純的秀秀1975年下鄉來到大草原。一個極為乖巧的爹疼媽愛,有人惦記的小女孩是怎樣一步步走進人生的陷阱,在異地他鄉被一群獸吞沒了年輕的生命和夢想?文秀被派去跟老金學牧馬,準備成立一個女子牧馬班,與白河農場的省先進比賽。一個拍腦門的決定,一個近乎兒戲的決定就將一個花朵般的少女丟進了茫茫草原深處,荒蕪人煙,與一個男人共住一頂破帳篷。盡管這個男人是盡人皆知的失去男性功能的人。老金生活在草原深處,與馬為伴,曾快馬神鞭的他被仇家去了勢。這個男人所體現出來的友善、關愛、仁義成了整部影片最動人的部分。他為文秀洗澡而在地上挖出的澡堂既有豐富的生活智慧,更深蘊他對這個乖巧的女子的無望而深切的愛。為了維護文秀,他更是敢霍上性命,端槍與人拚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