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一種難言的苦澀(2 / 2)

“回家?”時傳珍感到一陣傷感。他那年回家結婚,小兩口在一起沒幾天,就告別母親和老婆、弟弟趕回北平上班。雖然在這裏推糞苦不堪言,比留在鄉下沒有土地耕種幹挨餓要強得多。這幾年要不是他哥倆在這裏當利巴,家裏老母小弟實在沒法活下去,自己更談不上討老婆了。掏糞工作不能丟。就得受糞霸的管製,於金剛是糞霸裏最凶的,他哪裏能夠老請假?

“哥,你咋不說話?莊稼人的理想‘三十畝地一頭牛,老婆孩子熱炕頭’,即使咱家連三畝地、一條牛腿都沒有,你就不想嫂子啦?”

“別說了,”傳珍說:“不想老婆是假的,可更想老媽媽,有啥辦法?要是有了自己的土地,我馬上就回家種地去……老四,這滋味你很快就知道了……”

“俺?俺隻是想咱娘、咱弟弟,特別是想妹妹——也不知現在她咋樣了,俺又沒老婆,咋知想老婆是啥滋味?”

“快知道了,”傳珍說。“我結了婚以後,娘就托人給你找媳婦了,這會兒隻怕都有門兒啦……”

“給俺找媳婦?俺時老四也要接媳婦啦?”時傳祥心中說不出是樂還是苦。從小拾糞又一直跟糞打交道的他還是第一次想到自己也有一天要跟一個女人結合成一個家,這讓他怦然心跳,又讓他感到一種難言的苦澀。

三哥走後,時傳祥吃了藥,吹滅了燈,但又睡不著。

討老婆?誰家的閨女能跟俺這糞花子?長的啥樣……?

算了,別想了……哎喲!這頓打挨得不輕,吃了藥還不知能不能站起來推糞車哩……差點連命都丟了,還想討老婆哩……

那日本軍官的舉止又浮現在眼前,從頭至尾,沒打他一下,倒打了鬼子兵和偽警察的耳光。真的是為了表現“王道樂土”的寬容?還是有意救他一命?

天哪,那麵孔,那動作……像一個人,像誰呢?像……像那年俺跟俺老爸被趙財主拋在雪地裏時一位背俺老爸回家的學生,對,是他,他姓張,聖公叔說這位張大哥走了,去革命去了,難道他就是八路?他為啥冒充日本軍官……

媳婦……八路……假鬼子張大哥……鬼子的刺刀……漢奸的紅黑棍……石大叔……李元才……史鳳群……趙老官……

這些雜亂無章的思緒,似乎可以串連起來形成一個概念,那就是要“革命”,要依靠八路軍去從鬼子、漢奸、糞霸、老財、貪官們的屠刀和鞭棍下去救出千千萬萬受苦的勞動者……隻有生活在一個平等、自由的世界上,娶媳婦才是一件美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