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情場潦倒棲身古刹 文士熱中閑論時藝(2)(1 / 2)

鄔思道閉著眼還要回駁,忽然覺得一股似涼似麻的氣流自湧泉穴直透而上,沛然直浸泥丸宮,頓時心際如秋風過崗,雜慮蕩滌如洗,心下清亮卻噤噤不能再言。陡然間已明白,這個賴頭陀真的是身懷絕技。忙遵囑收攝心神,微睨了眼瞧時,性音木坐如偶已經入定,卻也如平常打坐一般,並無異樣。此時鄔思道覺得氣流漸漸變暖,愈來愈強,在體內衝波逆折,所向之處五髒中七葷八素格格有聲,種種積鬱被氣流導引著搖撼、翻騰、瓦解,四肢百骸頓覺鬆泰暢美,鄔思道心裏禁不住驚訝稱奇。

“好了。”許久,才聽性音說道,“睜開眼,坐起來!”

鄔思道眨眨眼,立時滿目清亮,試著雙手一撐,居然毫不費力便坐直了身子,卻不說話,直瞪瞪看著又變得笑嘻嘻的性音。性音扮個怪臉,笑道:“如何,不謝謝羅漢?”李紱田文鏡剛做完一篇破題,正換著看稿子,見此情景也都轉過臉來。李紱兀自手裏提著墨瀋淋漓的筆,驚道:“真是神仙手段!前幾日都是抵掌授氣給鄔先生療疾,既有這法子,何不早用?”性音嬉笑道:“沉屙不用急藥,也要他身子耐受得住才成啊!豈不聞放屁容易收屁難?”鄔思道怔怔問道:“你一路跟我,救我,是為什麼?”

“我和你有緣分嘛。”性音道,“龍華會上前世修來的唄!”鄔思道見他不肯說,也隻好罷了,便問田文鏡:“二位八股做的什麼題目,可否見教一下?”“哦,”李紱說道,“是兩篇破題,題目是‘殷有三仁’。”說罷便將兩張紙遞過來。鄔思道先看田文鏡的,寫的是:

道存多途,歸於仁,則歧路通聖,或忠或恕,不乖於天人之理焉。

鄔思道點頭道:“田兄這一破,道理上去得,卻不甚切題,經不得考官磨勘。‘三仁’是題中點明的,你一個字也不提,‘魔王’們豈能饒你?”說罷又看李紱的,卻是一色八分正楷,寫得端麗嫵媚,卻是:

三子者不同道,於仁則一。仁而已矣,何必同?

鄔思道不禁歎道:“言簡意賅,算得上通幽入微了,就是這筆字鋒中無骨,微有缺憾——但兩卷相比,這個自然要略占上風。”說罷,幽幽地歎了一口氣,他忽然想起了自己,縱能做得花團錦簇似的文章,還能如李、田二人躋身龍門一決雌雄麼?性音在旁笑道:“你們說的熱鬧,我聽著一點趣兒也沒有,這種敲門磚文章究竟於世人何用?”

“萬歲登極之初,曾下旨廢過八股,就是因為它實在不能有益於世。但牢籠英雄,除此也無別的良法——沒有這塊敲門磚,你就敲不開這扇門,這就是用處!”鄔思道款款說道,“但文隨人用,這文章中也不盡是空話。比如剛才兩篇破題,說的是仁義之道,都是為了仁德愛民,有寬的、有嚴的、有苛的、有暴的——仁是根本。但想到‘仁’這個地步,各人走的路卻又不同。世道治,用法寬厚,懷柔文明;世道亂,用刑震懾,重典殺伐,也還是個仁!性音,你讀佛典三十萬卷,懂這個理麼?”性音笑道:“我哪裏讀過什麼黃子三十萬卷?就引出你這一篇宏論!世上的事都是劫數,你們讀書人都弄不清,禿驢們倒能知道?”鄔思道雙目望天,喃喃說道:“這說的也是。治世之理人人都能說一套,做起來依舊懵懂——你們聽,天上這雷聲,有人說是天鼓,有人說是天籟。總而言之是上天的威怒,可誰見過雷擊死豺狼虎豹毒蛇猛獸?隻撿著人、撿著牛打!老天爺,他公道麼?”說著,天上真的響過一陣雷聲,震得眾人打心裏起栗,鄔思道已是兩眼汪滿了淚。

幾個人正發怔,便聽前頭禪堂隱隱傳來鼓鈸之聲,夾著和尚們誦經撞磬“托托”不斷頭的木魚敲得山響,和這屋裏的氣氛十分不協調。田文鏡笑道:“鬆下喝道,琴邊饕餮——真煞風景,還想再聽鄔先生高論呢!又是誰家做喪事?”

“張士平死了。當朝宰相張廷玉的三公子。”性音無所謂地說道,“這是張家做法事。沒聽和尚們念的《往生咒》?”“張廷玉?”李紱側著頭想了想,“張家世代大儒,孔門弟子,也皈依佛家?”田文鏡笑道:“巨來真個呆!如今還有哪家王公大臣內眷不信佛的?就連四阿哥,天潢貴胄金枝玉葉,也還是佛門弟子呢!說到大儒,張廷玉父親張英倒算得一個,張廷玉是恩蔭進士,不過沾了祖上的光罷了。”

李紱歎道:“現下的事不能單看科舉,以為中得高就是鴻儒,張廷玉的才學在一幹大臣裏也就算出尖兒的了。國初籠絡漢人文士,舉子們好歹有篇文章略看得過,就少不了有個功名。明珠為相二十年,不過是個同進士底子;高士奇無賴出身,以舉人身分一登龍門,當即宣麻拜相!我閑了也常想,這就是機遇。那時是世無英雄遂使豎子成名,如今恰顛倒了,是山中老虎結隊行,猴子不敢下樹來!”說罷一笑。田文鏡道:“張廷玉還算廉正,這就難得。我們既趕不上那個時候兒,也隻好認命罷了。上一科北闈,是王鴻緒和揆敘的主考,下頭十八房考官,聽說沒一個是黑房?!這個張三公子,聽說是張相不許他走恩蔭的路,功課逼得緊,累得病死的——做宰相的能有這份心,這一科興許不至於吃得一戶也不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