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情場潦倒棲身古刹 文士熱中閑論時藝(2)(2 / 2)

“你太老實了。”性音在旁笑道,“就信了張管家放屁!這張士平是氣死的不假,不過不是為功課,倒是為了一個女人,真真切切的一個情種呢!張家不過要遮醜,放這麼個風兒,這就是張相的聰明處了。”李紱眉棱微微抖動了一下,問道:“是怎麼回事?”

性音看了一眼鄔思道,說道:“去年張相爺去金陵,張士平也跟去了,不知怎的就和宵月樓的一個叫桂兒的侍書相好上。相爺回京,張士平給她贖了身,藏在艙板裏要帶回北京。不想半道上被張廷玉查出來,把個三爺按倒在官船裏抽了四十皮鞭,打了個稀爛,又冒了風寒,回京就一命嗚呼了。”李紱聽了沒吱聲,田文鏡問道:“那個女的呢?”

“女的卻很是烈性。”性音臉上毫無表情,“當時伏在張士平身上哀哀痛哭一場,起身對張相一拜,說:‘是我勾引三少爺的。相爺,我拿命抵三爺這個錯兒,您就恕了他吧!’說罷就一頭撞死在鐵錨上……阿彌陀佛,罪過!”

鄔思道聽得心裏一沉,不由想起自家:這樣的節烈女子,怎麼自己就沒有福分碰上?心下淒然,隻忍著低頭不語。田文鏡笑道:“可惜了張三公子,竟是為情而死。這事叫山東蒲留仙聽到,必定寫進《聊齋》,又有一篇好文章可讀了。”李紱正色說道:“其實這個女子更可悲。若不能守身如玉,大可不必尋死;真的從一而終,當初就不該身入青樓。這節婦不像節婦,娼婦不像娼婦,就寫墓誌銘,也難煞文人。”鄔思道聽著越發刺心,如此慘烈故事,隻是評頭論足,渾當兒戲說笑!因起身道:“道學家論人,挑剔磨勘,刻薄不在考官之下。天理人情珠聯璧合的完人,古來能有幾個?這‘不得已’三字,孔夫子真該寫進《中庸》之中。”說罷徑自架著拐杖出來,沿碑廊一路看著向南走。

這座大覺寺後頭破爛,愈往前走愈是齊整,鄔思道轉過大悲殿,頓覺金碧輝煌眼目一亮。大悲殿正中矗著的那尊青銅如來坐像足有五丈高,兩個脅從菩薩也係銅鑄,座後壁上繪五百羅漢貼金像,也都一個個栩栩如生,天風衣帶寶相莊嚴。殿廡西側壁一色水金瀝粉,繪著番佛、跟伴、娃娃、難人、鬼使,都是赤身裝扮,戴著護肩、頭箍、花冠、耳環、鐲釧、瓔珞……張牙舞爪神情詭異,不知都是什麼故事。東側則滿牆金紫交錯,繪有華蓋、琵琶、降魔杵、九錫杖、流雲托、豹尾槍、牛耳刀……還有什麼寶幡、雲頭、番草、寶珠、方旗、風火輪,卻是目連救度佛母,還有如來雪山割肉飼鷹圖像,亂紛紛的並不見什麼好處。倒是佛前雁序列位的二十八諸天,有的和藹慈祥,有的若有所思,有的神情悲愴,有的開懷大笑,或蒼老龍鍾、或文質彬彬、或威猛猙獰,頗覺發人深省。鄔思道到底大病初愈的人,輾轉隨喜這一陣,便覺氣虛沁汗,腹中像是有點餓的光景。因雨天遊人稀少,知道沒處買東西吃,尋思著踅出殿外,卻見東邊齋房精舍外頭素幔白幛、靈幡高懸,白汪汪的一片靈棚,紙花金箔在微風中瑟瑟作抖,似為離人之泣。鄔思道便知這是張士平停柩所在,想起方才幾個人說話,不覺悲從中來,卻又無從灑這一掬之淚,便踱過來倚柱而立,臉上似悲似喜地呆看。

法事看上去已近尾聲。守在靈桌前的幾個家人披著麻肩,東倒西歪地靠著棚柱,一個接一個地伸懶腰打嗬欠,顯得神倦力疲。一個管家模樣的人端了一大盤供果出來,一頭擺放,一頭嗬斥眾人:“你們要作死麼?今兒可是正經日子!一會兒老太太駕到,相爺不定也要陪著來。這差使辦得差三落四,仔細著揭皮吧!看那邊擺的紙馬,有的折腿有的沒尾巴,紙轎也淋濕了,還不趕緊把廊下的祭物擺正了——好歹過了今日,太太必定放假,有你們挺屍的時候呢!”眾人方都打疊起精神整理收拾。鄔思道正要離去,突然西邊一個人“嗚”地一聲號啕大哭,捂著臉踉踉蹌蹌闖了過來。鄔思道駭得一怔,定睛瞧時,更是大吃一驚:原來竟是李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