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紱進前一步,問道:“尊駕是……”
“我是梅清的父親。”張廷玉看著棺材,目光中的神氣仿佛要呼喚自己的兒子起來,良久才黯淡下來。李紱痛呼一聲:“世叔!”卻一個字也接不下來,隻是掩麵痛哭。張廷玉知他是對自己有所責備,又避著尊諱不能出口,心下越發感念這孝廉知禮,也自無言垂淚。老太太在旁撫著李紱肩頭,哽咽道:“真真是個知禮的!——你是進京應試的吧?”
李紱也答不出話來,隻嗚咽著道:“是……”叩了頭起身拭淚。老太太道:“張家這三個孫孫,我最疼憐的就是士平,不想我白發人倒先送了他去!廷玉,我看這孩子孝義兩全,又和士平要好,既是來京應試,何妨就住到咱們府裏讀書?他大哥二哥閑常一處也能一起會會文兒……”
“老太太!”張廷玉忙躬身賠笑道,“兒子也是喜愛文士的。不過這位李先生既是來應考,理應回避,住在府裏不相宜。既然母親有這個慈命,兒子想,不如住到我們家廟裏讀書。考過之後,無論中與不中,都好有個照應,外人也說不出什麼——朝廷今兒已經有旨,叫安徽的四爺和十三爺回京,秋闈隻怕二位爺也要主持呢!”
老太太不禁一怔:這裏人多,兒子不便說什麼,但四阿哥胤和十三阿哥胤祥都是出了名兒的尖酸刻薄人,張廷玉處高身危,思慮周詳不為無因,想想說道:“那就依你吧。”說罷便命人打道回府,李紱自然也跟了去。
鄔思道拖著沉重的雙腿回到後院,才發覺雨早已停了,天色透白發亮。性音不知去了哪裏,隻田文鏡抱著一本書,歪在牆邊地睡著。屋子裏空落落的,鄔思道忽然有一種莫名的寂寞。原來覺得可親可敬的田文鏡,頓時也有了一層淡淡的隔膜。他冷峻的臉上像掛了一層霜,沿著貼牆的石碑,一塊一塊十分仔細地辨別著上麵的字跡。
不知過了多長時間,寺裏鍾響,是午齋的時候了,外邊傳來人聲和急促的腳步聲,有人喊著:“就在這裏,就在這屋裏!”說著便有十幾個人連說帶跑一擁而入。睡夢中的田文鏡一撐坐起,揉著惺忪的眼問道:“這是怎麼了?失火了還是起反了?”鄔思道一眼看見張貴夾在人群裏瞪著眼盯自己,頓時臉色雪白:金玉澤到底放不過自己,尋上門來了!
“就是他!”張貴棱著眉,惡狠狠掃視了一眼屋子,指定鄔思道道,“逼奸主母不從,上吊自盡,偷偷藏到廟裏——啊哈!你瞪我做什麼?你這八輩子不得發跡的野雜種,不知道人生三尺世界難藏?我還以為你遠走高飛了呢,原來還是叫我家太太冤魂纏定了——你做的事人能容天也不容,放屁手掩,你往哪裏走?”鄔思道聽得頭嗡嗡直叫,雙拐一丟便癱坐下去,口中喃喃道:“她死了……她死了?蘭草兒死了……”
張貴哪裏由他分說,一聲“拿!”幾個長隨早如狼似虎撲了上來,套著繩子便將個毫無反抗能力的鄔思道捆得米粽似的,拖起來正要走,驚怔了的田文鏡卻清醒過來,手一擺大聲喝道:
“慢!”
田文鏡慢慢踱至張貴跟前,冷冷一笑問道:“他逼奸你主母,誰是見證?”張貴眼見他戴著鏤花銀座冠,知道是個舉人,也不敢過於輕慢,哼了一聲道:“這種事要什麼見證?主母就吊死在他房裏,還有他的褡褳都在,顯見他雨夜因奸不從,倉皇逃出。人命關天的事,你不要管!”
“哦?”田文鏡歪著頭沉思道,“你主母原來死在鄔思道房裏?就我所知,鄔思道在金家呆了不到十二時辰。遠道投親,又有許多應酬,你家主母何因和他竟能有奸,又何故來到鄔思道房中?鄔思道是殘疾人,身無縛雞之力,既然逼奸,你主母又為何不叫喊求助,反而懸梁自盡?”他一句進逼一句,問得咄咄逼人,卻又有情有據,張貴不禁瞠目結舌,半晌才回過神來,格格一笑,打量著田文鏡道:“你是順天府尹還是宛平縣令?這是審我呢,還是審鄔思道?不過瞧著你是個文人,怕糟蹋了你的功名,你就敢上這個台盤兒!混賬王八蛋,好生打疊肚裏的墨水兒,預備著進場吧!放屁辣臊,管著爺們的閑事?——拉上姓鄔的,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