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大覺寺虛情哭假友 暢春園賢臣說弊政(2)(1 / 2)

恰正這時,性音一手端著一碗齋飯從南廊過來,屋裏的情形早已聽得清楚,因笑嘻嘻道:“喂,金家大管家,哪有這麼孟浪的?鄔先生幾天沒吃飯,全憑一口氣頂著,這會子跟著你去,還有性命麼?來來來!給和尚個麵子,回去告訴你主子,說他身子有病,和尚正在給他調治,等治好了,我親自送他上門,如何?”說著便將一碗粥塞給正在發呆的鄔思道,“趁沒涼,快吃吧,趕著還能再吃一碗——老田,你也快去吃飯,晚了就沒了。哪裏見過這廟裏和尚,什麼佛門弟子,竟都是餓死鬼托生的,扒起飯來命都不要!唉呀呀,嘖嘖嘖……”他雲天霧地嬉皮笑臉喋喋不休地說著,滿屋的人竟視有如無,幾個家人忍俊不禁,掩嘴葫蘆而笑。張貴起先還當他是個瘋子,至此不禁勃然大怒,喝聲“走!”掄圓了一個巴掌就向性音臉上摑將來!不料被性音略一抬手便緊緊攥住,順勢一擰,張貴早翻轉過來半跪在地,拖著腿撅著屁股,疼得齜牙咧嘴。

“好醜樣子!”性音笑著將右手一碗滾熱的稀粥照臉扣了下去,順勢一提一摜,張貴輕飄飄從門裏直跌出一丈多遠!性音搓手兒笑道:“佛祖,罪過!好好一碗飯汙了。”又轉臉對眾人道:“你們哪位敢再試試,要不咱們齋房去?那裏還有半鍋粥呢!”說罷,一手掖了鄔思道出來,道:“咱們走,咱們走……惹不起,還躲不起麼?”眾人見他如此手段,哪裏敢攔,眼睜睜瞧著他們去了。鄔思道被他拽著走得飛快,掙了兩掙,恰如鑄在性音懷中一樣,因道:“你不要拽,我沒有罪,我要和他們順天府理論!”

“鄔先生,”性音一直拖著鄔思道出了山門——那裏早有一乘轎等著——將鄔思道塞進轎中,自己也進來對麵坐了,才款款說道,“我是四貝勒府家廟主持和尚,奉四爺命護你多時!你在揚州和人慪氣,得罪了八爺,若非四爺愛你才華,你已死多時!普天之下除了四爺,恐也無人護得你周全!我把話說明,盼你明達世務,跟著四爺做一番事業,你若一定不肯,我和尚也算盡心了。”

鄔思道靜靜望著向後倒退的街衢房舍,渾如一場噩夢剛剛醒轉,許多不明白的事也若明若暗有了答案,許久才透了一口氣,說道:“從此,我是四爺的人了……”

“四爺信中再三講,不可勉強你。”性音冷冷說道,“你好造化。四爺將以師禮待你。”

張廷玉侍奉著母親回府剛剛下轎,門上的人便上前稟道:“老爺,內廷何柱兒公公剛剛出去,傳太子爺鈞諭,叫你進去呢!”張廷玉不禁一怔,忙問:“是毓慶宮,還是暢春園?”“暢春園。”那家人說,“馬中堂、佟中堂都已經去了,何柱兒聽說老爺不在,急的了不得,說叫快去,和馬中堂、佟中堂一齊遞牌子進去。”張廷玉回顧母親,略一躬身子,說道:“母親自請安置,兒子得去了。這位李先生就住家廟,考完之後再見麵吧。”說罷匆匆上馬。張府中幾十個家人早已預備好朝衣朝冠朝珠,上馬隨從而行。這是張家規矩,習以為常,也不及細述。

暢春園地處京師西郊南海澱,因在圓明園之南,所以又叫“前園”。原是前明武清侯李偉的讀書別墅。滿洲人祖居北方涼爽之地,耐不得酷暑炎熱。康熙四十二年之後,國力充裕,便撥內幣二百餘萬兩,除在熱河修造避暑山莊,又在京師對這座前園大加修葺,賜名“暢春”。外環長溪,內羅碧波,其中石山徑幽,亭榭錯落,雖盛夏烈日流火鑠金,一入園林,便覺水汽沁涼,苔滑石寒,確是消暑勝苑。

張廷玉帶著家人,快馬兜風出西直門,過了清梵寺,遠遠便見龍吟風嘯、碧沉沉鬱蒼蒼一大片茂林修竹,園門口左右各一彩坊,五色錦繒彩牆頂上虯盤葛纏,枝椏交錯,恰結成“萬壽無疆”字樣,藻須長垂下接於地。流水雙閘旁,大門金漆紅柱上,極精神一筆顏書楹聯:

仙仗五雲 鸞鳴和盛世

德車七宿 龍角運中天

張廷玉見闕即滾鞍下馬,換了朝衣,早見裏頭走出一個官員,頭上戴著金青石頂子,插著雙眼孔雀花翎,八蟒五爪的袍子上卻沒有補服。張廷玉暗自詫異:“沒聽說四品文官有賞花翎的呀,再說見皇上怎麼連補服也不穿?”思量間那人已經走近,張廷玉這才看清,原來是朝鮮國使臣金中玉,常駐北京聯絡兩國,四品京銜還是去年萬歲賞的,便站住了,笑問:“老金,見過皇上了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