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過了。”金中玉笑道。他一口極漂亮的京話,單聽口音,根本不知他是外國人,“今兒得了彩頭。因要回國述職,八貝勒在皇上跟前老金長老金短說了一車好話。皇上一高興,賞了這枝翎子,不怕得罪張相,連你還沒有呢!”“哦,你要回國了?”張廷玉沉吟了一下:這個八爺,連外國使臣的馬屁都拍得山響,還嫌勢力小麼?想著,笑道:“偏我這幾日事多。看吧,要能抽出空兒,我親自送你;要不得閑呢,我叫家人送點程儀——回去代我問著國王好!”
金中玉笑吟吟說道:“你是忙人,有這句話什麼都有了。程儀八爺送我六千兩,足足夠用,明春來了有難處我再找張相打饑荒——快進去吧,馬齊佟國維都在佩文齋等著呢!”說罷舉手一揖辭了去。張廷玉不敢再耽擱,由小太監引著進了彩坊,穿過一道玫瑰月季交枝兒搭成的花洞,往西一帶空地——一邊九個油布黃棚,卻是各省入京述職引見官員候旨所在——便見一座三楹相連的歇山式小殿兀立路北,上寫“佩文齋”三個大字,裏頭一個高個子官員戴著起花珊瑚頂子早迎出來,拍手道:“衡臣!怎麼弄的,這早晚才來?萬歲爺剛見了朝鮮使臣,正在更衣。再一會不進來,我們算怎麼一回事呢?”
“馬齊,”張廷玉微笑道,“你這急腳鬼脾性,是宰相模樣兒?我這不是來了?”一邊說,踱進齋內,卻見另一個上書房大臣佟國維,隔著茶幾正和一個官員說話,見張廷玉進來,隻略一點頭算是見禮,說道:“衡臣,我來介紹一下,這是安徽布政使施世綸……”施世綸早已立起身來,就座中向張廷玉一躬,移身出來又行廳參之禮。張廷玉忙雙手扶起,笑謂佟國維:“我是久仰大名的了,靖海侯施琅大人的六公子施世綸嘛!”施世綸笑道:“恐怕中堂是‘久仰’我的醜名——出了名的‘十不全’麼!”
一句話說得眾人都笑了,連架子十足的佟國維也不禁莞爾。張廷玉這才仔細打量施世綸,果真如民間說的,吊梢眉、三角眼、鼻子和嘴湊得很近,下巴鏟子似的向前翹起,雞胸、縮脖,聰明疙瘩滴淚痣,走路還略微發瘸,十足的敗相集於一身,隻一雙眸子精光四射,灼灼生光,透著渾身筋節強悍,因笑道:“誠然是十不全,《易經》所謂否極泰來,反成貴相了。”佟國維因道:“廷玉,皇上今兒叫老施一起進見,恐怕要問吏治的事,得有個預備。四爺和十三爺在安徽叨登得大發了,一個參本就革掉三十名府道官員——老施從安徽來,皇上一定要問——這是批本處的節略,你先看看。”說著遞過一本黃綾封麵的折子。張廷玉接過折本瀏覽著,心下隻是躊躇:這一對兄弟搭檔在京清理積欠,逼死十九員命官,弄得朝野沸騰。太子叫他們去安徽辦河工,其實是避避風頭,怎麼在安徽依然故我,照舊逼債?就不為自己,難道也不替太子想想?沉吟間馬齊歎道:“不管別人怎麼說,難得四爺和十三爺這片心,真正是赤心為社稷,如今的吏治還了得?一手從國庫裏挖銀子,一手向百姓敲骨吸髓。你看看,當考官收孝廉的錢;當軍官吃當兵的空額,撈軍餉;斷案收賄賂,收捐賦火耗加到一二兩——大清的天下,也真得有四爺這樣的人痛加整頓。不然,非叫蛀空了不可!”
“治大國如烹小鮮。”佟國維笑道,“稀嫩的小魚,你用鏟子胡翻亂攪,行嗎?欲速則不達,不能急。”他是康熙生母佟佳氏的嫡親弟弟,一副天潢貴胄架勢,說話時總帶著不容置疑的口氣,出口便是教訓人。張廷玉聽二人意見相左,輕輕合起折頁子,說道:“吏治敗壞是明擺著的,難怪四爺、十三爺著急,但積重難返,單憑血氣之勇一味地捅,也不好辦——世綸,說說看,安徽人對這事是什麼口風?”
“回張中堂話。”施世綸躬身答道,“官員是一種口風,民間又是一種口風。官員們說‘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四爺叫回話’,老百姓說‘天不驚,地不驚,就怕四爺調回京’。口風是不一樣的——”他梗著脖子隻管往下說,張廷玉一眼瞧見一個五十多歲的人正兀立齋前鎏金大銅鼎旁背著手靜聽,慌得急忙擺手,立起身來趨前一步跪下叩頭道:“萬歲!您幾時來的?臣等隻顧說話,竟沒有瞧見主子!”施世綸也嚇了一跳,忙轉過身來行三跪九叩大禮,馬齊佟國維也直挺挺長跪了,請康熙皇帝進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