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普法寺時,已經是半夜了。
寺內黑漆漆的一片,隻有我的屋子裏仍舊留著一盞燈。
是明心嗎?都這麼晚了還不睡?
我快步向前,待聽得那陣熟悉的琴音時,卻不由得愣住了。
竟然……是他。
推門而入,果然瞧見案邊坐了個白衣公子。長長的黑發隨意束在腦後,額前的散發幾乎遮住了左頰,隻現出半張斯文俊秀的麵容來。
那人微微低著頭,手指輕輕撫過麵前的古琴,纏綿悱惻的琴音隨之流瀉而出。
哀淒婉轉,如泣如訴,聽得人心頭微震。
他的琴藝是我教的,如今瞧來,功力卻遠在我之上。
隻因他彈奏的時候,用了情。而長離,是個無情之人。
“回來了。”他抬起頭,輕輕一笑,帶了少年獨有的文靜秀氣。
我斂了斂心神,迅速掩去眸中的情緒,笑道:“你不好好在家看娃娃,跑來我這兒做什麼?”
“剛從皇上那兒回來,反正時辰也晚了,就順道來瞧瞧你,不成麼?”
“原來……我隻是順便的而已。”狀似抱怨的低喃了一句,一麵又往他喝過的茶杯裏續了些水。
莫西僅是笑了笑,反問道:“聽說你今天去尚書府捉妖了,已經解決了?”
拿杯的手微晃了一下,眼底又起波瀾。
“逃了。”這在長離而言,可是難得一見的情形。
“沒想到,你也會有失手的時候。”他眨了眨眼睛,眸裏流光暗轉,“不過,如此一來,反倒順了我的心意。”
我頓了頓,隨即猜透了他的心思,苦笑著問:“尚書大人也得罪你了?”
“那個兵部大叔本就是瑞王爺底下的人,我早看他不順眼了,趁這機會給他些教訓也好。”莫西按下琴弦,一雙眼睛直勾勾的望住我,道,“長離,你暫時別捉那妖怪,好不好?”
“可是……”
他擺了擺手,搶先道:“隻是讓你先緩緩罷了,又不是永遠不準你捉妖。放心,我不會教你為難。”
光是如此,就已經違背我做事的原則了。
從以前到現在,他為難我的次數,可著實不少。
我張了張口,終於還是輕輕歎了口氣,算是應下了。
沒辦法,隻要是他的要求,我從來都狠不下心拒絕。
長離縱然有千般本事,到了這人麵前,也隻能心甘情願的化作繞指柔。明知他脾氣不好,性子又多變,卻偏偏忍不住想要寵著。
提到喜怒無常,不由得想起另一個人來。那個僵著一張臉,堅持要送我回來的男人。
仔細一想,他們不但性子相近,就連容貌也有幾分肖似。
“長離,長離。你怎麼了?幹嘛一直盯著我的臉看?”
我猛然回神,淺淺一笑,答:“沒什麼。隻突然發現你跟一個人長得很像。”
“長離,”莫西皺了皺眉,神色古怪的看我一眼,道,“你該不會是中邪了吧?”
“啊?”
“若我沒記錯的話,你以前可從來不曾在意過別人的長相。”
呼吸窒了窒。
麵上仍舊維持著一貫的溫和淺笑,心底裏卻是驚濤駭浪。
他說的,一點不錯。
我從來不關心旁人的容貌,隻因為,在長離眼裏,天下人全都生得一般無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