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想到失眠給我帶來的痛苦,遠遠超過了失戀的折磨。我對良好睡眠的渴望超過了任何其他的需求。我常常異想天開,如果身體上有一個專司睡眠的開關該多好,就像關燈一樣,隨時隨地,喀噠一聲,就睡著了。
有一天我終於忍受不下去了,我辭了工作,找了一個著名的老中醫,花了一大筆錢從他那裏買了一大堆奇怪的枯枝和樹皮,一些恐怖的蟲子屍體,還有一些來曆不明的,看不出來是什麼東西的中藥材,又買了熬藥的瓦罐,準備在家休息一段時間,專心調養身體。
屋子裏開始彌漫著一股奇異難聞的味道,我謝絕了所有朋友外出狂歡的邀請,早晚都裹著一個厚厚的大睡袍,像個巫婆一樣整天守著一個咕嘟嘟冒泡的藥罐子,不時掀開蓋子看看,用勺子攪一攪,再往裏添加一些奇奇怪怪的東西,然後捏著鼻子把那泥漿一樣混濁厚重的湯汁一股腦灌進肚子裏。
就在那個初秋的夜晚,我服過藥後就早早上床躺好,一心一意地醞釀著睡意,可掌管睡眠的神經就像是一根被一隻神秘的手不斷彈拔著的琴弦,老是處在一種莫名的興奮狀態,不可抑製。
我隻好開了燈,百無聊賴,先是翻完了一本飛碟探索雜誌,又把一本外國偵探小說看到了結尾,然後才伸手關了床頭的燈。
這時已經是淩晨時分了。
“恨呼!”
剛剛睡意朦朧的時候,就聽到一個聲音似乎從遙遠的夢境中傳來,很像小時候在山村聽到的貓頭鷹的叫聲,難道城裏也有貓頭鷹?
我從朦朧中清醒,想了一下,也許是剛剛做了個夢吧。我翻了個身,換了一個姿勢。
“恨呼……”
又是一聲,這次我聽清了,是一個女性的聲音,似乎在叫著一個人的名字,那名字也許是王路,或者王湖,那後一字的尾音因為帶著哭腔所以向下拖去,聽起來不知道究竟是哪一個字。
現在可是深夜啊,哪來的這種奇怪的叫聲呢?我真想起身去看看是怎麼回事。
算了,算了,還是別去管它了,不然恐怕我又整夜都睡不著了。我把被子捂在頭上,想集中精神醞釀睡意,可卻又不由自主地凝神等待著那個聲音再一次傳來。
可是我失望了,那個聲音再聽不見了,消失得無影無蹤。
接下來的幾天深夜裏,正在我剛剛進入那種似睡非睡的朦朧狀態時,那個傷感的聲音就出現了,斷斷續續,似乎浮在水麵上。那個名字也深深地印在了我的腦子裏。王湖?或者王路?這個人是誰呢?又是誰總在深夜叫他?
我迷迷糊糊地想著這個問題,想起來去看看,又留戀著熱呼呼的被窩,要知道現在的夜晚已經是涼颼颼的了。往往就在我快要按捺不住地起身時,這個聲音便消失了。
又一個深夜來臨了。
那呼喚聲如我所料地又出現了,我的小花貓也在床尾挺直了身體,在黑暗中緊張地注視著。
我不知道這聲音到底從什麼地方發出,含混,朦朧,我隻好在黑暗中睜大了眼睛,屏息辨別著。
接下來每隔一分鍾左右,就有一聲這樣的招喚傳來,很有規律。那聲音輕輕的,顫微微的,包含著無限的辛酸和無助,像是不敢驚動別人,像是不在為叫醒那個人,而隻是在表達著自己的思念和哀怨。
聽著聽著,這聲音打動了我,我的心止不住地淒惶起來。
這次我再也忍不住了,終於掀開被子從床上一躍而起,好奇地去尋找這聲音的來源。
我先是走進客廳裏四處尋視了一圈,接著進了廚房。當我走進廁所的時候,那聲音突然清楚起來。我拉開浴缸上的那扇小窗子,這次我聽見了聲音的來源,原來就出自我的窗外。
我悄悄地探頭朝外麵看去。
那正是一個夜晚當中最黑的時刻,月亮都不見了,黎明前的黑暗中似乎正在急速地積聚著某種隱藏著危險的氣息,讓人可以感覺到那種蓄勢待發的緊張,似乎隻等待著一個突破口。
一個人影站在對麵大樓拐角處的陰影下,我看不清她的年齡、長相和衣著,隻有一個模糊的輪廓,她似乎被悲哀和痛苦死死抓住了,雙臂好像正在環抱住自己,身形顯出一種痛苦、屈辱和扭曲。
我一動不動地把身體貼在冰涼的牆壁上看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