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店夥揉著眼睛,簡直不相信方才被人打得滿地亂爬的人就是他。
酒鋪裏的人早已都溜光了,隻剩下他們三個人,把酒一杯杯往嘴裏倒,酒喝得愈多,話反而愈少。
李尋歡望著窗外的天色,忽然笑道:“酒之一物,真奇妙,你愈不想喝醉的時候,醉得愈快,到了想喝醉的時候,反而醉不了。”
梅二先生忽也仰天打了個哈哈,道:“一醉解千愁,醉死勝封侯,隻可惜有些人雖想醉死,老天卻偏偏不讓他死得如此舒服。”
虯髯大漢皺了皺眉,梅二先生竟搖搖晃晃地走了過來,直著眼望著李尋歡,悠然道:“閣下可知道自己還能活多久麼?”
李尋歡淡淡笑道:“活不長了。”
梅二先生道:“知道活不長了,還不快去準備後事,還要來喝酒?”
李尋歡道:“生死等閑事耳,怎可為了這種事而耽誤喝酒?”
梅二先生拊掌大笑道:“不錯不錯,生死事小,喝酒事大,閣下此言,實得我心。”
他忽又瞪起眼睛,瞪著李尋歡道:“閣下想必已知道我是誰了?”
李尋歡道:“還未識荊。”
梅二先生道:“你真的不認得我?”
虯髯大漢忍不住道:“不認得就不認得,囉唆什麼?”
梅二先生也不睬他,還是瞪著李尋歡道:“如此說來,你救我並非為了要我為你治病了。”
李尋歡笑道:“閣下若要喝酒,不妨來共飲幾杯,若要來治病,就請走遠些吧,莫要耽誤了我喝酒。”
梅二先生又瞬也不瞬地瞪了他很久,喃喃道:“好運氣呀好運氣,你遇見了我,當真是好運氣。”
李尋歡道:“在下既無診金可付,和強盜已差不多,閣下還是請回吧。”
誰知梅二先生卻搖頭道:“不行不行,別人的病我不治,你這病我卻非治不可,你若不要我治病,除非先殺了我。”
方才別人要殺他,他也不肯治病,此刻卻硬是非要替人治病不可,那店夥隻恨不得趕快回家去蒙頭大睡三天,再也莫要見到這三個瘋子,隻因老是再這麼樣折騰下去,他隻怕也要被氣瘋了。
虯髯大漢卻已動容道:“你真能治得了他的病?”
梅二先生傲然道:“他這病除了梅二先生外,天下隻怕誰也治不了。”
虯髯大漢跳起來一把揪著他衣襟,道:“你可知道他這是什麼病?”
梅二先生眼睛一瞪,道:“我不知道誰知道,你以為花老六真能配得出那‘寒雞散’麼?”
虯髯大漢失聲道:“‘寒雞散’?他中的毒就是‘寒雞散’?”
梅二先生傲然一笑,道:“除了梅家的‘寒雞散’,世上還有什麼毒能毒得死李尋歡?”
虯髯大漢又驚又喜,道:“花蜂的‘寒雞散’是你配的?”
梅二先生大笑道:“除了我‘妙郎中’梅二先生外,還有誰能配得出‘寒雞散’?看來你當真是孤陋寡聞,連這種事都不知道。”
虯髯大漢大喜道:“原來他就是‘七妙人’中的‘妙郎中’,原來毒藥就是他配的,能配自然能解,少爺你有救了。”
李尋歡苦笑道:“看來一個人想活固然艱苦,若要靜靜地死,也不容易。”
馬車又套上了馬,冒雪急馳。
但這次他們卻另外雇了個趕車的,虯髯大漢留在車廂中一來是為了照顧李尋歡,再來也是為了監視這妙郎中。
他顯然還是不放心,不住問道:“你自己既能解毒,為何要去找別人?
去找誰?去哪裏?來得及麼?”
梅二先生皺著眉道:“我找的不是別人,是梅先生,我家老大,他就在附近,你放心,梅二先生肯接手的病人,就死不了的。”
虯髯大漢道:“為何要去找他?”
梅二先生道:“因為‘寒雞散’的解藥在他那裏,這理由你滿意了麼?”
虯髯大漢這才閉上嘴不說話了。
梅二先生卻反過來問他了,道:“你練的是金鍾罩鐵布衫?還是十三太保橫練?”
虯髯大漢瞪了他一眼,還是答道:“鐵布衫。”
梅二先生搖著頭笑道:“想不到世上還有人肯練這種笨功夫,除了能唬唬那些毛賊外,簡直連一點用處也沒有。”
虯髯大漢冷冷道:“笨功夫總比沒功夫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