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十八年舊怨(2)(1 / 3)

現在,他本該靜下來仔細想一想今後的去向,但他卻不敢讓自己靜下來,他要往人最多的地方走。

他茫無目的地走著,也不知走了多遠,忽然發現已到了一個菜場裏,他自己也不禁覺得有些好笑。

他這一生中,也不知到過多少種地方,上至世家大族的私邸,下至販夫走卒住的大雜院,上至千金小姐的閨閣,下至花幾十枚大錢就可以住一夜的土嫖館,最冷的地方他到過可以把人鼻子都凍掉的黑龍江,最熱的地方他到過把雞蛋放在地上就可以烤熟的吐魯番。

他曾在泰山絕頂看過日出,也曾在無人的海灘上看過日落,他曾經被錢塘的飛潮打得全身濕透,也曾被大漠上的烈日曬得嘴唇幹裂,他甚至在荒山中和還未開化的蠻人一起吃過血淋淋的生肉。

可是到菜場來,這倒還是他平生第一次經曆。

在冬天的早上,世上隻怕再也不會有比菜場人更多、更熱鬧的地方了,無論誰走到這裏都再也不會覺得孤獨寂寞。

這裏有抱著孩子的婦人,帶著拐杖的老嫗,滿身油膩的廚子,滿頭刨花油香氣的俏丫頭……各式各樣不同的人,都提著菜籃在他身旁擠來擠去,和賣菜的村婦、賣肉的屠夫為了一文錢爭得麵紅耳赤。

空氣裏充滿了魚肉的腥氣,炸油條的油煙氣,大白菜的泥土氣,還有雞鴨身上發出的那種說不出的騷臭氣。

沒有到過菜場的人,永遠也不會想到這許多種氣味混合在一起時是什麼味道,無論誰到了這裏,用不著多久,鼻子就會麻木了。

但虯髯大漢的心情卻已開朗了許多,因為,這些氣味、這些聲音,都是鮮明而生動的,充滿了生命的活力!

——世上也許有許多不想活的人,有人跳樓,有人上吊,有人割脖子,也有人吞耗子藥……但卻絕沒有人會在菜場裏自殺的,是不是?

在這裏,虯髯大漢幾乎已將江湖中那些血腥的仇殺全都忘了,他正想花兩個銅板買個煙煎餅嚐嚐。

突聽前麵一人直著嗓子吼道:“賣肉賣肉,賣新鮮的肉……”

這聲音剛響起來,就被一陣驚呼聲打斷了。

接著,前麵的人都驚呼著向後麵退了回來,大人們一個個臉如死灰,孩子們更是哭得上氣接不了下氣。

後麵的人紛紛問道:“什麼事?什麼事這樣大驚小怪的?”

從前麵逃回來的人喘息著道:“有個人在賣肉。”

後麵的人笑了,道:“這裏至少有幾十個人在賣肉,有什麼好害怕的?”

前麵的人喘息著氣道:“但這人賣的肉卻不同,他賣的是人肉!”

菜市裏竟然有人賣人肉,這實在連虯髯大漢都吃了一驚,隻見四麵的人愈擠愈多,大家心裏雖害怕,但還是想瞧個究竟——有許多女人到菜場去,本就並非完全是為了買菜,也是為了去和別人家的大姑娘小媳婦磕磕牙、聊聊天,交換交換彼此家裏的秘密,瞧瞧別人的熱鬧。

有這種怪事發生,誰還肯走呢?

虯髯大漢皺了皺眉,分開人叢走出去。

他臉上也立刻變了顏色,看來竟似比任何人都吃驚。

在菜場裏,肉案總是在比較幹淨的一角,那些手裏拿著刀的屠夫,臉上也總是帶著種高高在上的優越感。

因為他們覺得隻有自己賣的才是“真貨”,到這裏來的主顧總比那些隻買青菜豆腐的人“高尚”些。

這種情況正好像“正工青衣”永遠瞧不起花旦,“紅倌人”永遠瞧不起土娼,卻忘了自己“出賣”的和別人並沒有什麼兩樣。

此刻那些平日趾高氣揚的屠夫們,也已都被駭得矮了半截,一個個都縮著脖子,直著眼睛,連大氣都不敢喘。

最大的一家肉案旁還懸著招牌,上麵寫著:“黃牛白羊,現殺現賣。”

肉案後麵站著個又高又大又胖的獨眼婦人,手裏拿著柄車輪般大小的剁骨刀,滿臉都是橫肉,一條刀疤自戴著黑眼罩的右眼角直劃到嘴角,不笑時看來也仿佛帶著三分詭秘的獰笑,看來活像是凶神下凡,哪裏像是個女人。

肉案上擺著的既非黃牛,也非白羊,那是個人!

活生生的人!

這人身上的衣服已被剝光,露出了一身蒼白得可憐的皮膚,一條條肋骨,不停地發著抖,用兩條枯瘦的手臂抱著頭,縮著頸伏在肉案上,除了皮包著骨頭之外,簡直連一兩肉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