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傳甲望著將熄的火堆,呆呆地出了會神,喃喃道:“不知他現在怎麼樣了……”
阿飛道:“他永遠用不著別人為他擔心的。”
鐵傳甲展顏笑道:“不錯,那些‘大俠’們雖然將他看成肉中刺、眼中釘,但卻絕沒有一個人敢動他一根手指的。”
阿飛道;“嗯。”
鐵傳甲又兜了兩個圈子,望著門外的曙色,道:“天已亮了,我要動身了。”
阿飛道:“好。”
鐵傳甲道:“你要是見到我家少爺,就說,鐵傳甲若能將恩仇算清,一定還會回來找他的。”
阿飛道:“好。”
鐵傳甲望著他瘦削的臉,抱拳道:“那麼……就此別過。”
他目中雖有依戀之意,但卻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阿飛還是沒有動,甚至沒有抬頭看一眼,但是他那雙冷酷明亮的眸子裏,卻仿佛泛起了一陣潮濕的霧。
能將恩情看得比仇恨還重的人,這世上又有幾個?
阿飛閉起眼睛,仿佛睡著了,眼角卻已沁出了一滴淚珠,看來就像是凝結在花崗石上的一滴冷露。
他沒有對鐵傳甲說出李尋歡的遭遇,隻因他不願見鐵傳甲去為李尋歡拚命,他要自己去為李尋歡拚命!
為了朋友的義氣,一條命又能值幾何?
祠堂的寒意愈來愈重,火也熄了,石板上似已結了霜,阿飛就坐在結霜的石板上。
他穿的衣衫雖單薄,心裏卻燃著一把火。
永恒不滅的火。
就因為有些人心裏燃著這種火,所以世界才沒有陷於黑暗,熱血的男兒也不會永遠寂寞。
也不知過了多久,朝陽將一個人的影子輕輕地送了進來,長長的黑影蓋上了阿飛的臉。
阿飛並沒有張開眼睛,隻是問道:“是你?有消息了麼?”
這少年竟有著比野獸更靈敏的觸覺,門外來的果然是林仙兒,她美麗的臉上似已因興奮而發紅,微微喘著道:“是好消息。”
“好消息?”
阿飛幾乎已不能相信,這世上還有好消息。
林仙兒道:“他雖然暫時還不能脫身,但至少已沒有危險了。”
阿飛道:“哦?”
林仙兒道:“因為田七他們也隻得依從心眉大師的主意,決定將他送到少林寺去,少林派的掌門大師心湖和尚素來很正直,而且聽說平江百曉生也在那裏,這兩人若還不能洗刷他的冤名,就沒有別人能了。”
阿飛道:“百曉生?百曉生是什麼人?”
林仙兒笑了笑,道:“這人乃是世上第一位智者,無所不知,無所不曉,而且據說隻有他能分得出梅花盜的真假。”
阿飛沉默了半晌,忽然張開眼來,瞪著林仙兒道:“你可知道世上最討厭的是哪種人麼?”
林仙兒似也不敢接觸他銳利的目光,眼波流轉,笑道:“莫非是趙正義那樣的偽君子?”
阿飛道:“偽君子雖可恨,萬事通卻更討厭。”
林仙兒道:“萬事通?你說的莫非是百曉生。”
阿飛道:“不錯,這種人自作聰明,自命不凡,自以為什麼事都知道,憑他們的一句話就能決定別人的命運,其實他們真正懂得的事又有多少?”
林仙兒道:“但別人都說……”
阿飛冷笑道:“就因為別人都說他無所不知,到後來他也隻有自己騙自己,硬裝成無所不知了。”
“你……你不信任他?”
阿飛道:“我寧可信任一個什麼都不知道的人。”
林仙兒嫣然一笑,道:“你說話真有意思,若能時常跟你說話,我一定也會變得聰明些的。”
一個人若想別人對他有好感,最好的法子就是先讓別人知道自己很喜歡他——這法子林仙兒也不知用過多少次了。
但這次她並沒有用成功,因為阿飛似乎根本沒有聽她在說什麼,他站起來走到門口,望著門外的積雪沉思了很久,才沉聲問道:“他們準備什麼時候動身?”
林仙兒道:“明天早上。”
阿飛道:“為什麼要等到明天?”
林仙兒道:“因為今天晚上他們要設宴為心眉大師洗塵。”
阿飛霍然回首,閃閃發光的眼睛瞪著她,道:“除此之外就沒有別的原因了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