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茵垂首道:“弟子們按照前兩天的規矩,還是將膳食放在門口,分量也和昨天的一樣,比平時膳食加了一倍,還有一盆清水。”
一塵接著道:“食盤是弟子親自放到門口的,因為弟子想趁機看看屋子裏的動靜,誰知弟子剛走到門口,就聽得李尋歡叫我快走,弟子也不敢停留,走出幾步後,就瞧見李尋歡的手自門縫裏伸出來,將食盤取去,誰知……誰知過了半晌,他又將一盤膳食全都拋了出來。”
心湖大師道:“為什麼?”
一塵訥訥道:“他嫌菜不好,又沒有酒,所以不肯吃。”
心湖大師霍然回過頭,滿麵俱是怒容,厲聲道:“他當這是什麼地方?
飯館嗎?”
一茵和一塵剃度已有十餘年,還從來沒有見到他們的掌門人動過真怒,兩人齊低下了頭,不敢抬起。
過了很久,心湖大師的臉色才漸漸平息,又轉過頭去,望著爐香沉默了很久,緩緩道:“他說要吃什麼?”
一茵道:“他……他……他居然寫了張菜單,自裏麵拋出來,叫弟子們照著菜單子做,還說隻要做錯一樣,他就原封退回。”
他臉色也說不出有多尷尬,顯見他當時聽了李尋歡這番話,看到那張菜單時,必定哭笑不得。
心湖大師道:“將他的菜單拿來瞧瞧。”
隻見一張素箋上,寫著好一筆“靈飛經”,寫的是:
紅燜冬筍,漢羅齋,發菜花菇,翡翠菜心,筍尖冬菇豆腐羹。
四菜一湯之外,他居然還要三斤上好的竹葉青,堂堂的少林寺,好像真被他當成京城的素菜館子了。
無論誰看了這張菜單都免不了要哭笑不得,勃然大怒,誰知心湖大師卻隻是淡淡地道:“你們就照這張單子做給他吧。”
心鑒搶先一步,嘎聲道:“師兄你……你怎能……”
心湖大師揮手打斷了他的話,黯然道:“李尋歡若不肯吃,五師弟豈非也要陪著他挨餓,他身子一向單薄,近年來更是一直纏綿病榻,我們豈能讓他再受折磨?”
心鑒垂下了頭,道:“可是……可是我們這樣做,那李尋歡豈非更得意了麼?”
心湖大師目光閃動,一字字道:“我心中已有了打算,就讓他多得意兩天又有何妨?”
阿飛仰臥在床上,以手為枕呆呆地望著屋頂。
幾乎已有兩個時辰,他就這樣躺著,就這樣瞧著,動也沒有動,他整個人似乎都已變成了一塊石頭。
“不動”,也是特別的本事,那一定要有超人的忍耐力,也許有很多人能不停地動兩個時辰,但在兩個時辰中能完全不動的人,世上隻怕還沒有幾個,在荒野中這種本事尤其有用,也曾經不止一次救過阿飛的命。
荒野中生活的艱苦,的確不是生活在紅塵中的人所能想象的,他有時接連幾天都找不到食物,也找不到水。
他隻有等待,隻有忍耐,隻有“不動”。
因為“不動”可以節省體力,有了體力才有食物,他才能活下去,和大自然的奮鬥是永無休止的。
有幾次甚至連最機警狡猾的野兔都認為他隻不過是塊石頭,那時他已餓得連跳躍的力氣都沒有了,若不是這隻野兔自己投入了他掌握中,他隻怕已餓死,連狐狸都捕捉不到的時候,野兔居然會自投羅網,這在荒野中簡直是神話,若有人能說給野兔聽,連它們自己都不會相信。
還有一次接連半個月的暴風雪,那時他還隻有十歲,又餓了兩天,卻在這時候遇到了一頭熊。
他已全無抵抗之力,幸好熊是不吃死人的,他就躺下來裝死,誰知他遇見的卻是頭老奸巨猾的熊,而且也快餓瘋了,竟一直不走,還不住用鼻子去嗅,用腳爪去抓,甚至用牙齒去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