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烏力天揚拿到了退伍證書,還有幾百元轉業費。
他在軍隊服役數年,離開時行李十分簡單:兩套換洗衣服、一枚戰功章、三枚紀念章和一枚銅製彈殼。
離開部隊前,連裏的兵每天往烏力天揚宿舍裏跑,烏力天揚到哪兒,身後就跟著一群他的兵,一個個紅著眼圈,默默地看著他的背影。連裏養的一群鴨子也跟在後麵,鴨子眼睛小,看不出眼圈是不是紅著,伸長脖子嘎嘎地叫喚,這點和兵不一樣。烏力天揚不和兵說什麼,也不和鴨子說什麼,拐彎兒進了廁所。那些兵在外麵站了一會兒,低著腦袋走開了。剩下鴨子們,在廁所外麵不知所措地四下裏打量,不知道是走進廁所好,還是和兵一樣,也低著腦袋走開。
“好吧。”營長尤克勤搓著光光的下頦兒,盯著烏力天揚看了好半天,喉結一聳一聳的,有什麼東西憋在那兒,下不去,又上不來,然後他用力把那個東西咽下去,站起來,和烏力天揚握手,“軍隊謝謝你。回家去吧,從頭開始生活。”
烏力天揚就是這樣想的。他要結束現在的生活,從頭開始新的生活。他不是隨便結束什麼,也不是隨便開始什麼。他試過,讓自己看開點兒——如果願意,他可以假裝一切都很美好,一切都很崇高,這是人們向生活妥協的唯一辦法,可他怎麼都做不到。對生活你很難做到誠實,因為你不欺騙它,你就得欺騙自己。他當然不想欺騙誰,不管那個“誰”是他人還是他自己,他就是做不到,就是覺得他這樣活著非常羞恥和不安。他明白他和現實之間出現了問題,隻是他弄不清楚問題到底有多嚴重。我得重新開始,他這麼對自己說。
二
烏力圖古拉對烏力天揚選擇轉業這件事怎麼也想不通。烏力天揚不是犯了錯誤,戰鬥英雄當著,一等功拿著,作戰經驗有了,軍校畢業,連級幹,那是真正帶兵打仗的位置,給個中校團長都不當——中校團長隻知道撅著大屁股鑽指揮所,連敵人的眉毛胡子都看不著——正是大展宏圖的時候,怎麼就轉業了?為什麼?等聽到烏力天揚說不是上麵讓轉的,是他自己要求轉的,烏力圖古拉就火了,手中報紙啪的一聲摔在了桌子上。
“你這算什麼?這不是當逃兵嘛!”
“有這麼嚴重嗎?要不要求我也是部隊批準的。你不也離休了嗎?一樣。”
“聽聽你這口氣!聽聽你這口氣!國家正用人的時候,你包袱一夾溜回家,不是逃兵是什麼?你八十歲的老太太嚼豆子,把自己掛在魚竿上,還強!”
“我嚼什麼豆子?國家又不缺我一個人,國家又沒讓全民皆兵。國家是你當著主席呢,你說什麼就是什麼呀?”
“你,你混賬!”
薩努婭進來,迷惑不解地看著父子倆,“你罵天揚幹什麼?他逃學了?”薩努婭轉身向烏力天揚,很嚴肅地問,“你逃學了?”
烏力天揚朝屋外走。他沒法兒告訴母親自己逃了什麼。他不是學生,也不是軍人了,他說不清楚自己是什麼。他非常討厭烏力圖古拉的口氣,難道就因為他提供了一粒精子,就有權利對他精子的生長物說,“看看你像什麼樣子”,或者說,“你簡直在給我們丟臉”嗎?就可以永遠地、不講道理地、理直氣壯地主宰他的精子的生長物嗎?要是換了老蜥蜴,它也會這麼對它的孩子們說話嗎?紅花草呢?海藻呢?
生命進化的路徑不同,人類最早的祖先不是猴子,是細菌,人類不能也不會退回去像細菌那樣生活,事情就是這樣。
三
離上次探親不到兩年,烏力天揚差點兒不認識簡雨槐了。
簡雨槐先就瘦,現在瘦成一張紙,瘦得嚇人。簡雨槐癡癡呆呆地坐在床頭,很緊張地看著窗簾。烏力天揚進屋來的時候窗簾上晃過一道陰影,像是有風在那兒藏匿著,簡雨槐不由得打了個寒戰。
簡雨槐和葛軍機已經離婚了。誰也勸不住。方紅藤哭得鼻涕眼淚一大把,當著薩努婭和童稚非的麵給簡雨槐跪下了,說姑娘,媽也走過你的路,媽的路比你還難,媽都挺過來了,你這是為什麼呀!
簡雨槐沒有去拉方紅藤,甚至不看她。簡雨槐隻是和童稚非說了一句話,她抿了一下額前的散發,對童稚非說,稚非,我再不是你嫂子了。童稚非眼圈紅了,哽咽一下,說,你是我姐。
葛軍機在車庫裏,打著哆嗦,用一支撬杠撬紮穿了的輪胎。烏力圖古拉來到後院,在車庫外站著,想和老二說話,卻不知打哪兒開口。後來葛軍機開口了。葛軍機把手中的撬棒丟在腳邊,又撿起來,神經質地在手中摩挲著,聲音顫抖著說,爸,是我錯了,我一開始就錯了。雨槐她是在出賣自己,她把她一點一點地割碎了賣給想要買她的人、所有的人。我早就知道這個,可我太自以為是,我以為我是愛她的,我有資格買下她,我有權利買下她,我的愛能夠拯救她。我怎麼會這樣,我怎麼會這麼醜惡!
烏力圖古拉黑著臉,張了張嘴,沒說出來,身子搖晃了一下,轉身走開了。他走掉的時候步履有些怪,是那種失去了判斷的踉蹌。
離婚以後,簡雨槐沒有地方可去。簡小川不讓簡雨槐回去,簡小川罵罵咧咧,說目光呆滯的簡先民,都他媽是你弄的,好端端一個家,讓你給禍害了!你讓雨槐回來住哪兒?是我和明了吊在房梁上,還是你和媽吊在房梁上?你說你革命革命地折騰了一輩子,為了什麼?你有病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