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先民躲簡小川,溜出家到外麵逛蕩,遇到烏力圖古拉也在外麵逛蕩。兩個人在小樹林前走了個頭撞頭,都站下。簡先民窘得麻木,呆呆地看著烏力圖古拉,不像過去那樣見了誰都點頭哈腰地主動打招呼。
烏力圖古拉眼裏有血絲,腮幫子抽搐了兩下,拉著地球似的長歎了一口氣,像是對簡先民,又像是對自己說,老簡,你混賬,這沒什麼可說的,沒想到我,我也混賬,我們都不是什麼好玩意兒,都害人哪!
簡雨槐有幾天像幽魂似的在外麵逛,連飯都沒得吃。葛軍機從縣裏往回趕,滿世界找簡雨槐。那天下雨,葛軍機在武昌橋頭找到簡雨槐。簡雨槐淋得全身透濕,哆嗦著站在橋洞裏,專心致誌地看著渾黃的江水,好像在研究那下麵藏匿著什麼。葛軍機下了車,走過去,脫下衣裳把簡雨槐裹住,把她抱上車。葛軍機說,橋洞裏沒窗簾,還是回家吧。
葛軍機把簡雨槐帶回家,安置她洗過澡,換了幹淨衣裳,然後收拾自己的東西。他把東西打了兩個包,讓秘書拎下樓,再把家裏所有的鑰匙找出來,連同自己身上的一套,一起交給簡雨槐。葛軍機揩了一把臉上的雨水,說,家是你的,我不回來了,你也別出去了。葛軍機說完站了一會兒,四下看了看,拿墩布倒退著擦掉自己的腳印,出了門,輕輕把門帶上。
葛軍機說不回來,其實還是回來。每次到省裏開會,他都會來看簡雨槐。來不是隨便來,先派秘書送一張字條,說自己什麼時候來,簡雨槐不反對,就在門口放一雙拖鞋,簡雨槐不願見他,就不放。葛軍機每次來都不往屋裏去,搬一把椅子坐在門口,也不多待,坐一會兒就走,走的時候,會留下一些錢。錢選新的,沒用過的,幹淨紙包好,不當著簡雨槐的麵,放在鞋櫃上,然後離開。簡雨槐不能上班,沒有工資。沒有工資的簡雨槐不是薄薄的一張紙,是一星紙屑,用不著風,自己就往背陰的地方去。
烏力天揚在家裏翻找老照片,薩努婭問他幹什麼,他說他想看看自己小時候的樣子。薩努婭對這個工作感興趣,幫助烏力天揚找,照片簿搬來一大堆,母子倆像做遊戲,翻自己喜歡的照片,翻出來讓薩努婭講解。那天薩努婭很開心,說一直忘了一件事,現在想起來,鐵托攻擊周恩來總理的那份內參,她放在辦公桌最下麵的抽屜裏了,她要打電話告訴吳副主任。
烏力天揚從照片中找出幾張,拿去給簡雨槐看。照片是許多年前拍攝的,紙色泛黃,照片上,有的是烏力家和簡家人的合影,有的是兩家孩子的合影。照片上的簡雨槐,美麗得讓人驚訝。
“那是我。”簡雨槐抿著嘴笑。她一下子就從人群中認出自己,有些羞澀,不好意思地往邊上坐了坐,讓烏力天揚挨著她坐下,“她多可愛呀。我可比不上她。”
“她就是你。”烏力天揚說,看照片,再看簡雨槐。
“我知道她是我,可我沒有她好。”簡雨槐很肯定地說。
“雨槐,你看清楚。”烏力天揚把照片從簡雨槐手中拿過來,伸出一隻手指,指準了照片中那個不笑,卻從頭到腳洋溢著醉人梨花香的女孩,“這是你,她是你。你明白嗎,是你,不是別人。她就是你,你就是你,沒有別人。”
簡雨槐臉上的笑意慢慢消卻,有些意外地看烏力天揚,好像他在說一件她不可能明白的事情,或者說,他在欺騙她。
烏力天揚對簡雨槐的表現非常吃驚,為此很苦惱。他不明白簡雨槐是怎麼了,她為什麼要這樣,為什麼非要把自己和自己分開。他不明白母親薩努婭是怎麼了,天健、天時、安禾,他們是怎麼了,為什麼他的這些親人、他所愛的人,他們一個個都那麼脆弱,脆弱得不堪一擊,非得把自己和這個世界分開,把自己和自己分開!一個人不能自己成長,他必須在另一個人或者幾個人中成長,在他們的身體中、情感中、命運中一點點長大。烏力天揚就是這樣,在他的成長過程中,先後有過烏力圖古拉、薩努婭、烏力天赫、簡雨槐、簡雨蟬、魯紅軍這些重要的人;他們是他的親人,或者曾經承載過他的夢想,曾經與他親密無間,孕育、啟發、輔助或者刺激過他的成長;他愛他們,為他們的遭遇而痛心疾首,他想走近他們,他們卻不讓他走近,一個個急匆匆地遠離他,連商量的餘地都沒有。
烏力天揚不明白這是為什麼。
四
烏力天揚被分到公安警官學校任教員,教學員單兵動作和警械使用。戰鬥英雄,一等功臣,連級幹,經曆過血與火的考驗,他有資格去這個世界最需要他去的地方。
烏力天揚在警官學校裏沉默寡言,和學校裏的人從來沒有過多的交道,也不在學校裏交朋友。學校的人都覺得他身上有一種神秘感。正規軍轉業,打過仗的呀,戰場上下來的呀,可不像咱們這些逮小偷捉強盜的主兒,人家不肯和咱們說話,那叫有道理。
學校領導把烏力天揚叫到辦公室,神秘秘地關上門,倒上水,遞上煙,要烏力天揚講一講戰場上的事兒,比如,活捉對方女兵或者被對方女兵活捉的事兒。這種事情在社會上廣為流傳,很神秘。烏力天揚眼前掠過一道火焰,火焰中躥出兩個女人。他打了個寒戰,握緊了桌角,告訴校領導,他沒捉住過女兵,也沒讓女兵摁住過。學校領導不相信,怎麼可能?誰相信呀?對方不光出產男人,也出產女人吧,雖說他們的女人皮膚有點兒黑,但有女人是肯定的。烏力天揚握住桌角的手開始失血。他幹巴巴地說,有是有,都跑了。學校領導更不信,你唬誰呀,人家主力就沒出來,都是老弱病殘和你們打,老弱病殘,不是女人是什麼?要不你這個戰鬥英雄是怎麼當上的?烏力天揚黑著臉說,你就當我稀裏糊塗,往老弱病殘堆裏鑽了一圈兒,出來讓人硬給塞了一塊戰功章,行不行?學校領導不高興,但也拿烏力天揚沒辦法,就算他的戰功章是稀裏糊塗讓人給栽上的,那也是中央軍委給栽的,公安再威風,也得敬著大兵一丈,不好瞎發表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