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過去之後,烏力天揚把他的戰功章送給了貓,作為他揍她的補償。他知道貓在挨揍的時候也是快樂的,因為她的哭泣聲就像母貓發情一樣,還因為她告訴他,現在她知道英雄是怎麼回事兒了。他讓貓在他帶回來的那幾樣東西中選一個做禮物。他知道自己是個窮光蛋,但他是一個窮光蛋男人,窮光蛋壞男人,壞男人總得送點兒什麼給好女人,尤其這個好女人瘦削得讓人心疼,並且想要知道什麼是英雄,因此急切地想要被他殺死。
貓喜歡屬於來自烏力天揚的一切。她對那枚彈殼情有獨鍾,愛不釋手,同時她在考慮,她要是穿上那套對她來說顯得過於肥大的軍裝,是不是很炫?是不是會讓武漢喘不過氣來?她最終選擇了那枚戰功章。她把戰功章愛惜地捏在手裏,小心地撥開銅別針,一點一點地將別針刺進胸脯裏,把戰功章別在自己的乳房上,讓它在她的乳房上晃蕩,然後得意地問烏力天揚,自己是不是像個傷痕累累的大兵。
貓皮膚黝黑,乳房很小,像兩枚藏匿在桃葉叢中的雛桃,其中的一枚,被尖銳的金屬別針刺破了,往下流淌著鮮血。鮮血在肚臍那兒拐了個彎兒,順著小腹流淌下去,一直淌進陰毛,這使貓像一個不顧一切的殉難者,顯得無比驕傲。
烏力天揚有一種想嘔吐的感覺。他衝到窗台邊,大口大口呼吸著新鮮空氣,並且努力抑製著從那裏跳下去的衝動。我把你嚇住了嗎?貓從後麵撲上來,心疼地擁住烏力天揚。她哭了。她乳房上的戰功章像一塊猙獰的彈片,硌疼了烏力天揚的脊背。黑暗中有什麼從窗前飛過,它們是一些找不到歸宿的靈魂。
現在烏力天揚知道生活是什麼了。生活是王八蛋,沒有廉恥,也沒有目的。你能說森林它們不要臉地戳在那兒就是高尚嗎?能說風在廣袤的大地上刮來刮去就是有目的嗎?扯淡,才不是呢,相信那個簡直就是傻瓜。
貓並不幹淨,她為了參加青少年宮合唱團和合唱團的團長睡過覺,為了離開肮髒的車間和廠辦主任睡過覺,為了報複街道的小流氓和剛出獄的殺人犯睡過覺。她有理由問自己,那個領唱《讓我們蕩起雙槳》第二聲部的歌手為什麼不是她?那個坐在窗明幾淨的辦公室裏打字的女孩子為什麼不是她?她的母親賣過淫吸過鴉片就該被人欺負嗎?街上當然有比貓更幹淨的女孩子,可她們誰的乳房上別著戰功章?她們的乳房上沒有戰功章,就是一堆沒有信仰的死肉,一堆美麗得讓人墮落的死肉。而貓簡直就是為流血出生的,殷紅的鮮血像剛出生的蜥蜴,順著她皮膚黝黑的小肚子往下流,還有誰比這樣的她更純潔?還有誰的乳房比她小小的乳房更美麗?你從來見不到像她這樣廉價得不可思議而又精彩到無與倫比的女孩子,而且她笑起來眯著一雙眼睛,帶著一股往人心裏抓的邪氣,她用那個來證明她是一把能切開生活的青銅刀。優雅算什麼?端莊算什麼?高貴算什麼?算個屁!所以,真正的生活絕對不會存在於高貴之中。高貴已經被印成了書本。那不是生活,或者是狗屁生活,別人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