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再哭就不歡迎你到我家來了。”高東風鄙視地看了一眼羅曲直,為汪百團幫腔。
“誰家?”汪百團拿一隻眼橫高東風。
“抄錯了,”高東風低頭埋怨汪大慶,“是‘請你看一看,月亮代表我的心,不是‘請你幹一幹,月亮代表我的心’。”
“我知道你們瞧不起我,我知道。”羅曲直痛不欲生地蜷在那兒,怨恨地說。
“沒有什麼瞧得起。沒有什麼誰。”汪百團用那隻好眼睛認真地看著羅曲直,十分嚴肅地說,“但是我要說一句,羅大下巴,你真的很愚蠢。”
在這方麵,與命運頑強抗爭方麵,汪百團永遠不肯服輸。他的脾氣越來越暴躁,打架非常狠,出手凶悍,到處惹是生非,風要擋了道他都會咬風一口,是個誰都害怕的狠角兒。他就像這個世界上最了不起的混蛋,不管別人在背後怎麼叫他“卡西莫多”,他都會昂首挺胸地在大馬路上行走,不給任何車輛讓路,讓人瞠目結舌。
汪百團慫恿烏力天揚和他一起去偷基地的被服倉庫,烏力天揚不用費勁,在外麵放風,他進去。那些東西都是嶄新的,可以賣個好價。要不然他們就開個鏢局,專招從戰場上回來的複員軍人,他們可以做一些護送販毒分子的生意,沒準兒能掙大錢。
“你可以給貓紮兩針,讓她掉點兒膘。她都快成一個肥婆了。”汪百團向烏力天揚建議。
“我是人民公安,不能販毒。”烏力天揚提醒汪百團,“再說,貓不胖,沒有膘掉。”
“人民公安怎麼了?人民公安就長三個鳥呀?”汪百團對烏力天揚心生怒氣,好像烏力天揚是剛入團的青年,天都黑了,還在背誦舉手宣誓的那些詞兒,“其實你根本不知道自己是誰,你怎麼就知道自己不是虱子變的?”
“好吧,”烏力天揚不和汪百團鬥氣。汪百團蹲大牢的時間比他們中間任何人懂事的時間都要長,沒有人有資格和他鬥氣,“可你怎麼知道,虱子它們不舉手宣誓?”
“你他媽少擺譜兒。”汪百團點評烏力天揚,“你知不知道,你現在的樣子,譜兒大得厲害。不就是上了一趟戰場嗎?那種鬼哭狼嚎的地方,有什麼了不起?我也殺過人。我比你還先放槍呢。我在沙洋到處找那支左輪,我是沒找到,要找到你試試,比你厲害一百倍。你要不想幹,就給你媽媽打個電話,告訴她,你快尿褲子了,讓她把你接回家去。”
烏力天揚沒有理汪百團的茬兒。他已經告訴自己,絕不回過頭去,絕不回到過去,那就是說,過去的一切他都不要。如果多年前他沒有在汪百團打出那發子彈之前阻止住汪百團,現在他得阻止。他要阻止不住,就不是子彈的錯,不是左輪槍的錯,是他的錯。他不會再讓生活幹掉任何人。
高東風到處抄愛情詩,對希特勒的《我的奮鬥》和賀拉斯的《詩藝》崇拜得五體投地。高東風在鋼花文學社裏已經是個人物了,他在《武鋼文藝》上發了好幾首詩,還在晚報上發表過大量的“思想火花”,他告訴烏力天揚,那叫散文詩。
高東風從來不把抄來的愛情詩拿給汪大慶看。不,你看不懂。他這麼對汪大慶說。這可惹怒了汪大慶。汪大慶喊,高東風,你少給我來這個,我要把你的所作所為都告訴我哥,我要告訴他,你罵他是變態狂,你還說他是葛朗台。汪大慶這麼說,當然沒有真的去告訴汪百團,她隻是說說而已,因為高東風會悲痛欲絕地走到搖籃邊,彎下身子,把他們的兒子抱起來,像一個將要走向刑場的共產黨員,用陰鬱而深情的目光看著懷裏的兒子,就像是在和兒子訣別。知道下麵會發生什麼事情?汪大慶立刻就老實了,什麼話也不敢說。在高東風不依不饒,一定要汪大慶兌現她的話,大義凜然拉著她去見汪百團的時候,她會反過來乞求他別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