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光不在了怎麼行走(1)(1 / 3)

那是又一個躁動的年代。中國在這個年代裏有了經濟特區,葛洲壩水庫正在緊張地攔截長江,個體戶成了雨後到處蔓延的蘑菇,走私貨進了千家萬戶,鄧小平批評資產階級自由化阻礙了中國的改革之路,尼克鬆早不幹總統了還老往中國跑,中國女排連獲世界冠軍打遍全球無敵手,廖承誌致信蔣經國,要蔣賢弟“度盡劫波兄弟在,相逢一笑泯恩仇”……

汪道坤和胡敏去了老家,受到家鄉的熱烈歡迎。他們給汪百團寫信,告訴他,他們打算在幾乎沒有汽車所以聽不到汽車喇叭聲的縣裏圈一塊地,蓋房子養老,不再回武漢,讓他好自為之,不要再把自己弄進監獄裏去。

羅曲直一直搞自己,他就像沒有足夠勇氣長大的孩子,寧願躲在黑暗的子宮中,齜牙咧嘴自己搞自己,並且因此痛不欲生。烏力天揚覺得羅曲直需要振作,不要尿了一次床就一輩子愁眉苦臉。他到處張羅,為羅曲直找到一份在長江邊撈死屍的工作。

羅曲直很感激烏力天揚,但對這個工作冬天閑夏天忙的季節性感到不滿,他希望夏天的時間長一點,這樣他就有更多的死屍可以撈。烏力天揚要羅曲直去找一個姑娘,最好是身強力壯的勵誌女青年。可是,羅曲直真是倒黴,姑娘們根本不買他的賬,她們和他接一次吻就離開他,說他連舌頭都沒有,根本不能靠勵誌解決問題。

貓被烏力天揚感動,帶來幾個姑娘,把她們灌醉,趕到馬路上去,任她們七零八落地蹲在路邊,消火栓似的往外吐發過酵的啤酒,然後讓羅曲直充當人道主義者,陪著醉醺醺的姑娘們坐在馬路牙子上,為她們遞草紙揩嘴,聽她們又哭又笑地說酒話。羅曲直後來把一個姑娘帶去停屍棚,但是他沒有碰那個姑娘。姑娘在長椅上睡著後,他守著一具剛撈上來的屍體哭,哭了整整一夜。他說他受不了姑娘那雙沾上了嘔吐物的帶襻兒皮鞋,它讓他覺得自己是一個沒有任何希望的人。所以,羅曲直隻能自己搞自己。

有時候,他們會到外麵去瘋上一陣子。不光他們,全武漢的年輕人都在外麵瘋,因為瘋是成長的必經之路。出生在一個貧窮家庭、一家五口擠在一張床上、長了四環素牙齒和患有小兒麻痹症、成績不好沒有考上大學、因為好奇偷看過女廁所、因為嘴饞在七歲的時候被隔壁的老鰥夫猥褻過、送不起煙酒不認識街道幹部找不到工作、家裏有精神病患者和下崗者……這些事情不是他們的錯,所以,他們隻能走必經之路。武漢人不說必經之路,管這個叫“抽筋”。

三層樓文化宮是他們常去抽筋的地方,那裏有武昌區最桀驁不馴和令人炫目的年輕人——男青年“孔夫子”、“大指甲”和“踢娃”,女青年“巴豆”、“浪尖”和“飛飛”。那裏的待業女青年比任何地方都要多,她們一個個含苞欲放,等著男孩子們去搞她們。國家已經取消了上山下鄉的政策,他們失去了農村這片大有作為的廣闊天地,一個個無所事事,等於失去了長大的機會。這真是一個無聊透頂的時代,竟然不許人長大,所以大家都去抽筋,在抽筋中搞和被搞,在搞和被搞中擺脫童貞,走時代賦予他們的必經之路。其實大家都知道這個秘密。生命總得長大,總得經曆痛苦的拔節,沒有人知道這就是叛逆,反正大家都留著大鬢角,穿瘦腿褲或喇叭褲,跳貼麵舞,滿嘴國罵。男孩子吹著口哨,手揣在褲兜裏,中指上戴著有機玻璃指扣,到處尋釁鬧事;女孩子則隨時找機會躺下來,把腿叉開,讓人家搞,然後就成人了,抓住搞她的人,一起進入新的人生。

露天舞場是最好的抽筋場所,舞場裏聚集了全武昌區年輕有為的雜種,他們一個個怒不可遏,橫衝直撞。音樂不是在演奏,而是在聲嘶力竭地轟鳴,讓人馬上要坍塌掉的感覺,絕對讓人心動過速,讓人覺得不必擔心自己非得要活到被人討厭那麼大,不必考慮為誰活和誰生下了自己這些嚴肅的問題。

貓在舞場中很得分。她就像一隻營養不良的母豹子,絲毫不守規矩,對樸素的布魯斯、高貴的探戈、俏麗的倫巴、靈動的吉特巴一律報以藐視。她在人群中遊來遊去,扭動著繃得緊緊的小肚子和屁股,以無人可及的鬼魅舞步在舞池中央移動,引得一群小青年朝她吹口哨,大喊大叫。

秩序被貓搞亂了,搞得屁滾尿流。貓就是想與眾不同,她就像一枚金剛石,用力把身子往烏力天揚的胯裏鑲嵌,氣咻咻地喘著,告訴烏力天揚她快不行了,央求烏力天揚在這裏幹她。

烏力天揚也很得分。他穿了一件洗得發白的棉布襯衣和一條鬆鬆垮垮的單軍褲,一副委靡不振的樣子。他的漫不經心和冷峻不是練習出來的,是從骨頭縫裏流淌出來的,這讓很多女孩子著迷。

要知道,這裏是武漢最飆的舞場,這樣的舞場不可能沒有挑戰者。“七葉一枝花”像避水珍珠似的分開一條道,走過來。她們一色少年犯打扮,剃男孩頭,穿窄腿褲,敞著懷,一點兒也不在乎平平的胸脯是不是讓人看見。這是一個很有名氣的混世組合,她們曾經把一個多管閑事的警察打得往公共汽車下鑽,還把江漢關那座著名的大鍾撥快了兩個小時,擁有狠毒和不可思議的名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