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察來了,整個舞場被包圍得水泄不通。哦,他們敢包圍正規軍,他們不如殺了我!羅曲直委屈得臉都痙攣起來。烏力天揚第一次看到他的同行怎麼使用電警棍,他沒有教過他們這個。他教他們用56式手槍速射和在障礙行進中換彈匣,教他們辨別射擊時槍口發出的微光距離自己有多近。他覺得那個陰莖似的玩意兒握在那些龜孫子手上真是可笑極了。
烏力天揚把最後一個對手扛過頭頂,狠狠地摔在地上,站穩,手伸出去,巴掌攤開,向衝上來的同行示意自己沒有凶器,也不會反抗,然後乖乖地舉手摟住後脖頸,叉開兩條長腿,等著那些衝上陣地的勝利者銬住他。
他們在派出所待了一夜,分別被提出去做筆錄。羅曲直一直在發抖。貓在隔壁的屋子裏大喊大叫,摔東西。汪百團的煙癮上來,想找警察要一截煙頭,被罵得狗血噴頭;他的那隻好眼睛被血封住,看不清路,回到牆角時差點兒沒摔跟頭。高東風一個勁兒說,你們是不是覺得這很可笑,我們一直在尋找真理,真理它不過是一場狗屁群架,簡直太荒謬了!
派出所把電話打到警官學校,核實教員烏力天揚的身份。學校領導堅持要烏力天揚聽電話。學校領導在電話裏問烏力天揚是不是真的是他,他是不是真的在舞場裏出了手,對方是不是街頭的小痞子。學校領導很不甘心地放了電話,現在,他更相信烏力天揚在那場戰鬥中的戰鬥目標是老弱病殘了。
他們離開看守所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早晨。汪大慶不斷地抹眼淚,並且因為困乏而哈欠連天。高東風說汪大慶,婊子養的,你煩不煩。武漢人說婊子養的不是罵人,有時候它表示親熱,所以汪百團聽了也不發火。汪百團的肋骨被踢出了問題,一路上都捂著肋骨吸涼氣。但是汪大慶還是因為高東風和別的女人跳舞惹出了事抽了高東風一耳光,然後他倆手牽著手,小聲商量給兒子買雀巢奶粉的事兒。
他們真是非常合適的一對兒,這個時候,你就會羨慕那些有老婆抽耳光的男人。
二
葛軍機和烏力天揚談了幾次話。
葛軍機已經調到地委工作,比在縣裏的時候更忙。誰都知道他是省委書記的紅人,他跟著省委書記去北京開人代會回來,馬上要趕回地委去檢查土地承包政策的落實問題——這可不是一般的問題,國有土地半私有化,這可是國家大政方針的改變哪——但他還是趁著在武漢短暫逗留的時間,和烏力天揚談了幾次話。
烏力天揚不想和葛軍機談責任感問題,也不想讓葛軍機輔導自己如何緊跟時代的步伐。烏力天揚的意思是,葛軍機不必用太多的中央文件來教育他,不必跟著不要臉的報紙鸚鵡學舌,那樣的話,比有沒有誌氣這種事更無聊。
“我沒想告訴你如何戰勝軟弱。天揚,你不軟弱,如果願意,你比誰都勇敢。你是不願意看到現實,你是在逃避現實。”葛軍機盯著烏力天揚,不讓他逃掉,“現實是,你所經曆的那場戰爭,它的意義比我們過去的理解深刻得多。它讓中國解決了徘徊不決的局麵,打開了國門;它讓世界大吃一驚,不得不正視中國屹立於世界之林的願望和決心,還有當它站起來之後煥發出來的巨大的發展潛力。看看現實吧,西方的智慧是如何表現出來的,那場戰爭之後,它們的封鎖正在全麵崩潰,它們對中國這個世界最大市場的興趣遠遠超過了對長城和馬王堆女屍的興趣。中國正在大步走向現代化,沒有人可以阻止這個。天揚,那場戰爭是值得的,國家兒女的浴血奮戰和捐軀是值得的!”
“是嗎?”烏力天揚問。他很平靜,他比任何時候都平靜,“那麼告訴我,國家怎麼成了父母的?我們怎麼成了國家兒女的?”
“天揚,你不能這樣,這樣你會失去自己,你會找不到自己!”葛軍機痛心疾首。
烏力天揚無法回答二哥的話。他已經失去自己了,這是他自己的選擇。在失去那枚戰功章之後,他已經把自己與自己的前史割裂開了。但他知道,生命的毀滅不是結束,毀滅會形成新的元素,它們被吹散到黑暗中,看起來零落不堪,甚至看不見,而正是這些死亡的碎片,構成了另一些生命的材料。烏力天揚在心裏嘲笑自己,看起來,他比已經子承父業的二哥更像政治委員。
三
烏力天揚和烏力圖古拉的衝突越來越嚴重,兩人總是吵架。烏力圖古拉已經打不動烏力天揚,他不能再把烏力天揚當沙袋,拎起來往地上摜,然後再讓他爬起來,自己摔自己。烏力天揚不想再吵,覺得沒意思。他說你能不能少說兩句,他說“你”,他已經很久沒有叫烏力圖古拉爸爸了。這個當然和葛軍機說的國家不同,可烏力天揚就是不想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