貓抹一把淚水,往烏力天揚懷裏靠了靠,仰了腦袋看著他。
烏力天揚講的第一個故事是五祖法師的故事。
一天夜裏,五祖法師和幾個弟子返回寺院。走到半路上,突然一陣大風刮來,眾人手裏的燈籠全熄了。法師問他的弟子,光不在了,你們靠什麼走路?有個名叫佛果園悟的弟子回答法師,看腳下。
“第二個故事呢?”貓聳了聳鼻子,那裏掛著一顆淚珠,欲墜未墜。
“釋迦牟尼八十歲時染上病,在傳道途中死去。臨終前,弟子阿難問他,我師死後,我依靠什麼生活?釋迦牟尼說,以自己為明燈而依靠自己,以佛法為明燈而依靠佛法,其他的沒有一樣可以依靠。”
“烏力天揚,你原來很會講故事嘛!”貓破涕為笑,鼻尖上的淚珠滾落下來。她換了個姿勢,在烏力天揚懷裏跪起來,捧住烏力天揚的臉,很鄭重地親了親他的臉,然後鬆開他。
“生日快樂。”烏力天揚真誠地對貓說。他想,她是一個好女孩,她是值得他愛的,否則他不會到處去找啤酒,不會擔心啤酒裏有蟲子,不會因為找不到沒有蟲子的啤酒就那麼傷感。但是,他沒有把這話告訴她。有時候就是這樣,不能在黑暗中對一個人說出真話,如果你真的在意這個人,就應該明白,黑暗會毀掉他(她),真話也會毀掉他(她)。
十二
第二天,烏力天揚沒有去給學員上槍械課。天蒙蒙亮的時候,他背著行囊出了警官學校,跳上一輛長途汽車,離開武漢,去了一個誰也不知道的地方。
烏力天揚走的時候沒有告訴任何人,也沒有向單位請假,他就這麼消失得無蹤無跡。兩年後,警官學校不得不對烏力天揚教員作出處罰,他們把烏力天揚的事情上報給市局政治部,以自動離職為由,將烏力天揚從學校教職工的花名冊上勾掉。烏力天揚的檔案被轉往市人才交流中心,和一大堆失蹤人員的檔案堆在一起,很快被灰塵覆蓋住。
烏力天揚從武漢消失幾天後,簡雨蟬在染廠職工宿舍裏找到了貓。兩個女人,一如蛾,一如蝶,盤著腿,促膝兒坐在一張亂七八糟的床上說話。
“他不是一個狠心的男人,不是。每次我說我害怕,他都會抱著我,抱得緊緊的,直到我不再害怕。他那天走的時候把裝著錢的信封留在枕頭下,他說你去讀書吧,一定得讀。”貓的淚水止也止不住,這讓她失去了做一把青銅刀的資格。她從簡雨蟬手中接過手絹,胡亂揩了一把臉,把手絹團在手心裏,神經質地揉捏著,“不,他不喜歡和我做愛。他喜歡喝啤酒,還有,發呆。我們隻是說話,像兄妹一樣,說累了,就閉眼睡覺。我睡床上,他睡床下。他喜歡像嬰兒一樣蜷縮在床腳,他比我更害怕,他是在害怕黑暗。我心疼他,從床上下去,躺在他身邊。他鑽進我的懷裏,他就像我的孩子,一動也不動,一覺到天亮。”貓用手絹團抹了一把臉上的淚水,破涕為笑,看著麵前那個百嬌千媚的女人,“知道嗎,我真的希望和他做愛。他是我見過的最迷人的男人。可我不會勉強他,不會那樣做。我見過他解決自己,就在我躺在他身邊的時候,他把自己給解決了。你明白我的話嗎?他是那樣地容易受傷。他是一個孩子,他就是一個孩子。”貓笑著抹掉臉上的淚水,她問了簡雨蟬一個問題,“可是,我弄不明白,我已經答應和他分手了,我們已經結束了,我不再把他當成一個英雄,他為什麼還要逃避?”
“他不是在逃避你。”簡雨蟬想也沒有想,回答貓。或者說,回答她自己,“他不是在逃避任何人。而且,他不那麼想,他不會認為他是在逃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