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在王大小姐眼裏看來,他笑得卻比毒蛇還毒,比針還尖銳。
她明朗光亮的眼睛裏又有了淚光,忽然頓了頓腳,抄起了霸王槍,拖著槍衝過去,一把拉住了杜若琳:“我們走。”
杜若琳隻有走。
她不想走,又不敢不走,走了幾步,又忍不住回過頭。
等她再轉回頭時,眼淚已流下麵頰。
金槍徐卻還是癡癡地站在那裏。
金槍徐呆呆地看著麵前的金槍。
這杆槍本是他生命中最大的榮耀,但現在卻已變成了他的羞辱。
他臉上完全沒有表情,心裏是什麼滋味,也隻有他自己知道。
——痛苦和悲傷,就像是妻子的乳房一樣,不是讓別人看的。
——痛苦愈大,愈應該好好地收藏。
——乳房豈非也一樣?
金槍徐忽然笑了,微笑著,抬起頭,麵對丁喜,道:“謝謝你。”
丁喜道:“謝謝我?為什麼謝謝我?”
金槍徐道:“因為你替我解決了個難題。”
丁喜道:“什麼難題?”
金槍徐望著青翠的遠山,目光忽又變得十分溫柔,緩緩道:“我已在那邊的青山下買了幾畝田,蓋了幾間屋,屋後有修竹幾百竿,堂前有梅花幾十株,青竹紅梅間,還有幾條小小的清泉。”
丁喜道:“好地方。”
金槍徐道:“我早已打算在洗手退隱後,到那裏去過幾年清閑安靜的日子。”
丁喜道:“好主意。”
金槍徐歎了口氣,道:“怎奈浮名累人,害得我一點都下不定決心,也不知要等到哪一天才應該放下這個重擔子。”
丁喜也歎了口氣,道:“浮名累人,世上又有幾人能放得下這副擔子?”
金槍徐道:“幸好我遇見了你,因為你,我才下了決心。”
丁喜道:“決心放下這擔子?”
金槍徐點點頭。
丁喜道:“決定什麼時候放下來?”
金槍徐道:“現在。”
他又笑了笑,笑得很輕鬆,很愉快,因為他的確已將浮名的重擔放了下來。
他已不再有跟別人逞強爭勝的雄心,已不願再為一點點浮名閑氣出來跟別人拚死拚活。
能解開這個結並不容易,他的確應該覺得很輕鬆,很愉快。
可是他心裏是不是真的能完全放得開?是不是還會覺得有些惆悵,有些辛酸?
這當然也隻有他自己知道。
“你有空時,不妨到那邊的青山下去找我。”
“我記得,你的屋後有修竹,堂前有梅花。”
“我屋裏還有酒。”
“好,隻要我不死,我一定去。”
“好,隻要我不死,我一定等你來。”
金槍徐也鎮定了,顯得很灑脫。
一個人隻要敗得漂亮,走得灑脫,那麼敗又何妨,走又何妨?
紅日未墜,金槍徐的人影卻已遠了。
鄧定侯忽然歎了口氣,道:“看來這人果然是條好漢。”
丁喜道:“他本來就是。”
鄧定侯道:“你看人好像很有眼力。”
丁喜道:“我本來就有。”
鄧定侯道:“你也很會解決一些別人解不開的難題。”
丁喜道:“我也替你解開這個難題?”
鄧定侯道:“我就不知要怎麼樣才能讓徐三和王大小姐住手,你卻有法子。”
丁喜道:“我的法子一向很有效。”
鄧定侯歎道:“不管你的法子是對是錯,是好是壞,的確都很有效。”
丁喜道:“所以別人都叫我聰明的丁喜。”
鄧定侯笑了。
丁喜道:“你知不知道我還有個最大的好處?”
鄧定侯道:“不知道。”
丁喜道:“我最大的好處,就是不夠朋友。”
鄧定侯道:“不夠朋友?”
丁喜道:“我唯一的一個朋友現在正躺在地上,我卻讓刺傷他的人揚長而去,而且還跟你站在這裏胡說八道。”
現在小馬已躺在床上,紅杏花的床上。
胖的人都喜歡睡硬床,年輕人都喜歡睡軟床,紅杏花既不胖,也不再年輕。
她的床很軟,又軟又大。
紅杏花歎息著道:“一直要等到七十歲以後,我才能習慣一個人睡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