Δ “仁”是實實在在的曆史本身
如果僅從字麵上解釋這段語錄是很容易的。
教授們是這樣翻成漢語的:“說話巧妙,臉麵好看,仁就少了。”
這一譯文的最後一句譯得不對,“仁”,無所謂多少。應譯成“遠離了仁”,似乎更確切一些。
如果不作深入的解釋,僅從字麵上這麼譯,應該說是相當不錯的,反而少了誤解。
麻煩出在專家們,如南先生這樣的大師的解釋上。南先生是這樣講的:“什麼是‘巧言’?現在的是會吹、會蓋。孔子說有些人很會蓋,講仁講義比任何人講得都頭頭是道,但卻不腳踏實地。‘令色’是態度上好像很認真,但是假的,這些與學問都不相幹。‘鮮矣仁’——很少真能做到‘仁’這個學問的境界,因為那是假的。”
不用我們分析,人們一眼便可以看出,南先生的全部講解,全落在道德圈子裏了。好似孔子這段語錄,莫過是教育人們,做學問要腳踏實地?!
我們要明白這段話,必須弄明白孔子“仁”這個範疇到底說的是什麼。
《呂氏春秋》裏說“孔子貴仁”,“仁”在孔子那裏不隻是簡單的道德概念,而是一個深刻的有濃厚東方文化色彩的哲學範疇。東方文化拒絕一切抽象思維,在研究討論東方文化時,我們輕易不使用“哲學”這個詞,怕引起誤會。依我們的觀點,也可將“仁”稱之為孔子的“大學”範疇。“仁”之一字,在《論語》中,出現了一百零幾處,可見孔子對“仁”的重視與鍾愛。詳細論證孔子的“仁”這個範疇的全部含義,必須講完全部《論語》,否則便可能出偏。
有耐心的讀者可以在細細讀完本書之後,再看我們講得對與不對。
關於“仁”這個範疇,簡單概括一下:
本體之“仁”,用東方文化的話說,“仁”是“體”。“體”本身是不可說的。隻有將體用結合在一起,從用中見體,“體”才是可說的。
依當代一些學者的說法,中國曆代經學(國學)史上關於這個問題有兩種完全對立的意見,一是董仲舒為代表的漢代學者的看法。董仲舒說:“仁之美者在於天,天,仁也。天複育萬物,既化而生之,有養而成之;事功無已,終而複始。凡舉歸之以奉人。察於天之意,無窮極之仁也。人之受命於天也,取仁於天而仁也。”
這種觀點自有其深刻性,但也極易取消了人的主觀能動性,使人變成了宇宙中可有可無的東西。
這種觀點沒有完全脫離原始的以鬼神為中心的生命觀的束縛,稍不注意,便可能退回到“自然神論”、“萬物有靈”的錯誤觀念上去。
與董仲舒的觀點相對立的觀念,據說是以荀子為代表的“唯物主義”觀念。
荀子曾說過:“天行有常,不為堯存,不為桀亡。”
進而有一個叫王充的,把“仁”隻看成是個人品質,“忠者,厚也;厚人,仁矣”。這恐怕是中國文人中,對“仁”的最淺薄的認識。
進入宋代,理學家們已經可以將“仁”當做“體”來理解了,他們提出:“仁者渾然與物同體,義禮知信皆仁也,識得此理,以誠敬存之而已。”(程顥《識仁篇》)程頤則說:“仁者天下之正理。”這些提法都無大錯。到了朱熹,則將“克己複禮為仁”解釋為“言能克去己私,複乎天理”,視“仁”為孤立獨存的“天理”,要人們人為地去“複”天理,這便大錯而特錯了。
“仁”既然是“體”。在具體的“用”中,不管是“仁”,還是“不仁”,皆當是“仁”,皆是“仁之用”。
上述這些闡釋,使我們看到了“仁”的本體的曆史運動。漢人沒有完全脫離以鬼神為中心的生命觀,當然會認為“仁”是至高無上的“天之德”,人隻可以模仿、仿效、遵從。到了唐代,以人為中心的生命觀得以確立,唐人做夢都是要建立豐功偉業,所以韓愈、柳宗元、劉禹錫諸人都從不同的角度,強調了人自身的作用,與此同時,卻又把人天分了家,認為天是自然,不會幹預人事。就在這個時候,佛學大行於中國,禪宗大興於世,這便大大影響了人們對“仁”的體用關係,即“人天關係”的看法。可惜的是,在中國人剛剛真正了解一點人天辯證統一的關係時,中國的現實曆史卻走了一條下坡路,國力越來越衰弱,國事越來越混亂,這就逼得朱熹這類人,不得不急於用東方文化的一些基本範疇去規範人的行為,當然也就錯得一幹二淨了。
事實上,程顥的觀點是對的,對於“仁”,應是“以誠敬存之而已”,不可憑主觀願望,隨願去“用”。隨意的用,即像朱熹說的那樣去“克去己私,存乎天理”,那就會大錯特錯。
在今天的時代,我們這一代人,對此更容易理解了,天道與人道,“仁”的“體”與“用”,根本不存在憑人的主觀意識人為地去統一的問題,“天人合一”的命題應是“天人本一”,不管你的主觀意圖合與不合,是否刻意去“克去己私”,都是合於“仁”的,沒有不合的。
用我們當代人的話說,“仁”的“體”與“用”,天道與人道是在曆史的實踐運動中,自然而然統一的。任何人為的統一,隻能是割裂“仁”的體與用,割裂天道與人道。
到底該如何“用”?在王陽明那裏講得十分清楚:王陽明講到“孝”的道理,他認為,自己感到天冷了,就給父母添衣加被;自己感到天熱了,就想辦法給父母解熱。這本身便是“孝”,不要另立一個“孝”字。
孔子對此也是非常清楚的,他平日根本不去給弟子們講抽象的理論概念,“夫子之言性與天道,不可得而聞也”。孔子的後學孟子講得更清楚:“天視自我民視,天聽自我民聽。”知了社會民心,也就知了“天心”,也就知了“仁”。
對此說得最清楚的是老子,老子說:“為學日益,為道日損,損之又損,以至於無為,無為而無不為。”
過去人們解釋老子這段話,都是說老子不主張人們“為學”,因為“為學”會“損道”。其實老子的主張正與此相反,老子就是希望人們不要去“為道”,最好是“損之又損之”,幹脆不要去談“道”,就達到了“無為”。也就說不要去為“道”幹什麼,這個時候就“無為而無不為了”。也就是說,你隻要明白有一個“道”在,有一個本體的“仁”在,就行了,也就是程顥說的:“以誠敬存之而已。”如果用我們的話說,你把什麼“道”呀,“仁”呀,“體用”呀,“佛”呀,“菩薩”呀,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全忘了更好。明白了,又忘了,又不管了,“道”、“仁”便自然而然突現出來了,“無為而無不為”。近一二百年來,沒有什麼人再去看重“道”、“仁”這些東西,大家都努力發展科學、經濟、政治,也就是說“為學日益,為道日損”的實際局麵已經出現了,社會曆史反而依“道”依“仁”而大踏步前進了,“無為而無不為”。
當我們把這一切都弄明白之後,再來看孔子所說的“巧言令色鮮矣仁”,其中的道理便自然明白了。不管你是真誠的,還是虛妄的,把“仁”掛在嘴上(巧言),把“仁”落實在行為中(令色),都是“鮮矣仁”。什麼是“仁”?我餓了,我要吃,想到我四周的人也要吃;我冷了,想到別的人也會冷。想辦法去幫他們一下也是很好的,幫不了也沒辦法,能做到的盡量做,做不到的,也不刻意去做。當兵的打好仗,種田的多打糧,做工的多生產,上學的讀好書。這便已經是“仁”了,不要另找一個“仁”。反回來說,如果現實生活需要我不給某些人以“仁義”,我卻強行非給不可,恰恰就不是仁。用我們今日的話說,一切都要以“實事”來求是,如好好色,如惡惡臭。不要在“實事”之外,去立一大堆的標準,什麼“仁”,什麼“德”,什麼“慈悲”,有了這些先入為主的標準,就是“鮮矣仁”,有了這些先入為主的標準,離“仁”便遠了。
南先生對這段語錄的解釋,正好是真正的“鮮矣仁”。讀者一查對他的原書,便會明白了。他講的是:不要巧言令色也就是不要花言巧語,要老老實實。這樣的解釋,不單是把儒學道德化了,同時也把孔子的觀點簡單庸俗化了,這本身已是“鮮矣仁”。
曾子曰:吾日三省吾身,為人謀而不忠乎?與朋友交而不信乎?傳不習乎?
Δ 曾參,孔門佳弟子
南先生在他的《論語別裁》中,一再提醒我們,不要把《大學》、《中庸》與孔子的思想混為一談。但是,南先生並沒有指出他們之間的區別到底在哪裏。依我們看,差異總是有的,但《大學》,未必不是闡述的孔子的思想。
我們看曾子的作品,《大學》的第一句便是:“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民,在止於至善。”這樣的語氣,這樣的文筆,精練、深刻而概括,表現出它純是一篇綱領性的文章,決不是一般的文筆。從《論語》中,我們可以看到,曾參不是一個輕薄浮躁的人,用南先生的話說:“曾子在當時孔子的學生中比較老實,不太說話。”孔子對他有“參也魯”的評價。
依曾參的個性,他是不會輕而易舉地擅改師道另立旁門的,尤其是像寫《大學》這樣的綱領性文章,不會僅隻是個人的創造,而不表達他的老師孔子的思想。如果《大學》是子路、冉求的作品,我們就不敢說南先生說得沒有道理了。
《論語》是一段段的語錄,而且是生活話語的記錄,僅從字麵上看,我們很難發現孔子及其弟子深刻的思想內涵。光看孔子的語錄,而不知孔子說這些話時是如何“用心”的,就字麵去理解,那就很可能張冠而李戴。
現在好了,曾參的《大學》流傳下來了,《論語》中又有他的語錄,我們將二者對照起來,便可以發現曾參“用心”時的著力處了,同時也可以發現孔子及其弟子“用心”的著力處了,而不會隻是在字麵上翻跟頭了。
Δ “忠恕”隻是一把心靈的尺
凡讀過南先生的《論語別裁》的人,都會看出南先生是把《論語》當做一本道德教科書來解釋的,這實是對儒學的最大誤解。也正是由於這個原因,南先生要把曾子的《大學》與《論語》割裂開來。因為作為孔子思想綱領性文獻的《大學》,無論如何也不是以道德為中心的。
《論語》的中心思想,與《大學》的中心思想是不是有差異,我們先不去管它,現在麵對的這段語錄是曾子講的,曾子與曾子自己總不會有矛盾。所以對於曾子“三省吾身”這段語錄,我們一定要和曾子自己的著作《大學》聯係起來分析。
曾子這段語錄的關鍵在一個“省”字,這個“省”字在曾子那裏,不同於現代人的“反省”、“檢討”、“檢查”等概念。“省”的本意就是“明”。明什麼?曾子自己說得好,“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民,在止於至善”。“三省吾身”的“三”,是“多”、“無數”之意,“三省吾身”,就是“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
人心,在東方文化看來,它和“宇宙—生命”係統是一體的,用程顥的話說:“仁者渾然與物同體。”中國文化講“天人合一”,實是“天人本一”。我們人類的意識心,隻不過是“宇宙—生命”係統無窮無常矛盾運動的折光映像,永無休止之日。正是由於生命自身的發展進步,人的意識心才能不再隻是簡單的本能的條件反射。人超出動物,就在於人心有了思維能力。也就是說,隻有人才具備“明明德”的反思能力。“明德”,當它不能反思時,隻是動物式的條件反射,隻有當它具備了“明明德”的反思能力時,人方成為人。這裏所說的反思,是從西方哲學借來說,事實上並不準確。東方文化所說的反思,主要是對角色意識的清除,客觀運動不可能直接反映為意識,必有層層角色意識為障礙,使得意識映像成為一種扭曲的折光,隻有當人不斷剔除這種角色意識的幹擾,主客觀才可能接近。但是,第一步必須首先實現“明明德”,即了解“明德”本身不生、不滅、不垢、不淨、不增、不減,是不存在任何角色的,是角色就不是“我”,“我”不扮演任何角色。這個過程又是隻能接近,不能達到。到了全人類都“明明德”之後,生命還會如何發展,我們不去妄測它,無論如何隻能是越來越高級。因為“至善”是無終極的,智慧也是無終極的。
曾子的《大學》告訴我們,“明明德”的根本目的在於止於“至善”。
那麼什麼是“至善”呢?至善是無善無不善,凡存在皆是善,準確地說“至善”隻是“宇宙—生命”係統本身全體,缺一因素皆不是“至善”。“至善”不是道德範疇,但一切人間的道德皆是從它派生出來的。
明白了曾子的《大學》的基本思想,再來探討他的這段收於《論語》的語錄,結論就不會是如南先生所說的那樣,隻是檢查自己對人忠與不忠,交朋友講信用不講信用,學到的做人的道理是否不斷溫習等等之類的東西了。
忠,作為一個道德範疇,其具體內容是隨著時代、環境、對象的變化,而不斷變化的。曾有人問孟子,武王伐紂算不算弑君?孟子答,吾未見武王弑君,隻見武王殺了一個匹夫。嶽飛就是由於死守一個“忠”的道德範疇,不僅喪了自己的生命,也斷送了宋人抗金的大業。
這些道理應是很簡單的,那為什麼曾子還要不斷反省自己是否忠呢?下文會講到。
“忠”、“信”、“習”,在一個相當淺的層次上也可說是為了明心、明明德的人的標尺,那就必須允許不忠、非忠、非信、不信、不習的存在。明心者,明明德者,對於自己心靈上的不忠、非忠、不信、非信之類,知了就行了,不存在有意識去改正,這本身正是對自己的“忠”。錯了是錯了,但不是“我”,更進一步說,“我”為什麼會不忠、不信,原因是找不出的,也是改不了的,因為生命已經是“逝者如斯夫”了。重要的是看本屬“自己”的那個心,是怎樣不聽“自己”的指揮,徑自走它自己的路的。這樣,你便“近道”了。近了道,不改也就改了。
如果說忠、信還是道德標準的話,“傳不習乎?”就不是鍛煉什麼道德了。傳了,就非習不可。
儒家是這麼說的,佛家也常使用這種方法,道家則是明確要求人們要這樣去識道。
釋迦牟尼對於初學者說,“戒是無上菩提本”,“菩提”就是“覺悟”。戒,守戒隻是覺悟的一種非常重要的方法,而不是讓人去死守戒。“省”自己忠與不忠,知自己沒有忠於戒,也守不了戒,就是對自己的“忠”,也就是“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