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懷瑾先生的《論語別裁》最大的貢獻,莫過是依我們現代人的曆史現狀,對朱熹為“天理”定下的條款作了調整,在總體思路上他們二人則完全一致,所以南先生仍然是把“做人的道德”放在了第一位。南先生對《論語》的闡解的基本思路是錯誤的,導致了他對每段語錄的解釋都超越不出道德倫理範疇。這對於《論語》的本義來講,不過是更進一步發揮了他的弱點而已。
曾子曰:慎終,追遠,民德歸厚矣。
Δ “止於至善”
朱熹將這一段解為“慎終者,喪盡其禮”。在舊中國,家裏死了人,“慎終追遠”往往是一副挽詞。無疑,這大錯的鑄成是從朱熹開始的。
南先生不同意這個觀點,他的解釋是“一個人要想有好的結果,不如有好的開始”,“真正注意學問的人(做好人的人),對每一件事,在有動機的時候就做好……”
如果按原文,朱熹的解法還有幾分道理,“喪盡其禮”與有子的“孝弟”說,孔子的“父沒,觀其行,三年無改於父之道,可謂孝矣”應是相通的,全社會都講孝道,“民德”自然歸於“淳厚”。
南先生的解法雖是新鮮,但“民德歸厚”四字,就沒有著落處了。像南先生說的,每一個人在做事以前,便以“善因”為動機,民德便可能歸厚嗎?
南先生在解釋這段語錄時,還引了兩段西方人的俗語,一是路德的“不擇手段,完成最高道德”,二是西人俗語“好的開始是成功的一半”。
如果是刻意挑剔,我們可以說南先生是思維混亂。這對一個大學者實是太不恭了,但任何一個稍加細心分析的人,都會發現南先生解《論語》的隨意性太大,連基本的邏輯也不顧。“好的開始是成功的一半”,與“慎終追遠”風馬牛不相及,與“民德歸厚”更是風馬牛不相及。
李卓吾評《論語》這一段語錄時寫道:
“歸”字可見“厚”是故鄉。今之刻薄小人,俱是流落他鄉之人,可憐,可痛。
藕益是僧人,解儒近佛,他對此段語錄批道:
“厚”,是本性之德,複其本性,故似歸家。
這是《妙法蓮花經》中的“就地還家”說。
還是看曾子本人的說法:
“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民,在止於至善。”
“其本亂而末治者,否矣。其所厚者薄,而其薄者厚,未之有也。此謂知本,此謂知至也,所謂誠其意者,毋自欺也。如惡惡臭,如好好色,此之謂自謙。”
什麼是“慎終追遠”?既是“終”“遠”,那是我看不見的嗎?不!實際就是日常生活中最簡單的“好好色,惡惡臭”,實事求是便是“知本”,毋自欺便是“止於至善”,便是“慎終追遠”。大家都能從時代的角色意識中有意識盡可能地跳出來,實事求是,民德自然便歸於“厚”了。如果進一步講,尊重“好好色,惡惡臭”,實是把“宇宙—生命”係統本身給我的“好(hào)”、“惡”(wù)的能力,追終到宇宙本體,尊重“宇宙—生命”係統本體,那我的“好好色、惡惡臭”的行為也必是對宇宙本體的回歸,人們都明白了這一切,民德自然歸“厚”了。
子禽問於子貢曰:夫子至於是邦也,必聞其政,求之歟?抑與之歟?
子貢曰:夫子溫、良、恭、儉、讓以得之。夫子之求之也,其諸異乎人之求之歟?
Δ 孔子也是普通人
南先生解先哲思想,永遠脫離不了他強調的做人的道德圈子,解佛是如此,解儒也是如此,對於一位熟讀佛經的老學者,我們不想說什麼,隻是希望南先生不要永遠在“我相”、“人相”中做文章。
南先生認為溫良恭儉讓是對孔子的素描,似乎孔子就是這麼一位聖人。我們請南先生回憶一下,孔子厄於陳蔡時,高呼:“天生德於予,桓其如予何?”有什麼溫良恭儉讓?當弟子們懷疑孔子與南子有染時,孔子大呼冤枉,發誓說如果我真有什麼,便當“天厭之!天厭之!”這也是溫良恭儉讓嗎?
為了照顧一般讀者,我們先將此段譯為漢語:
子禽對子貢問道:“(孔)老夫子每到一個國家,必定要了解那裏的政事,(他這樣做)是為了希望得到什麼,還是希望給予人家什麼呢?”子貢回答道:“(我們的)老夫子憑借溫和、良善、恭敬、節製、謙讓的態度得到了他要得到的,他希望得到的,大概和其他人想得到的沒有什麼不同吧?”
這段語錄的翻譯在不同的教授那裏是不大一樣的,我們對於這方麵的糾纏不多關心,因為差異不太大。
我們這裏要問的是,“溫良恭儉讓”是人們必須達到的一種道德修養,還是一種思想方法?
這是我們和南先生根本分歧的地方。中國五千年的文化,正如南先生所說,大半都在追求這五種東西(溫良恭儉讓),前期和後期卻是大大的不一樣。在前期,溫良恭儉讓隻是人們“致良知”的一種思想方法,其實就是我們前文介紹的,“戒慎恐懼”的正麵運用,以求人們不墮入主觀妄想之中。到了宋以後,這五條便完全脫離了思想方法的範疇,變成了一種君子必須達到的人格修養。結果是造就了一批批呆君子與偽君子。
這一段語錄是很清楚的,子禽問子貢的是,孔夫子急於聞人之政是什麼目的。子貢沒有正麵回答,隻回答了孔子據“以得之”的方法,反過來又問子禽:“你認為孔子是想得什麼?孔子的得與普通人的得有什麼不同?”
溫良恭儉讓隻是人們應該掌握的一種思維方式,這種思維方法,就是要充分保持人們對客觀事物認識的客觀性。正如我們前文所講到的,儒家的文字表述係統充滿了倫理道德的色彩,但目的隻為“明明德”“止於至善”。“戒慎恐懼”個人的由時代角色意識造成的主觀願望幹擾了對客觀事物的認識。
“溫”的反麵是“浮躁”。
“良”的反麵是“惡念貪念為先”。
“恭”的反麵是“好為人師,不知強為知”。
“儉”的反麵是“貪得無厭”、“急功近利”,就是說,研究問題隻是專為達到狹隘的私人目的。
“讓”的反麵是“急於爭搶利益”。
以浮躁的心態,為了先入為主的個人功利,或是專想得到某種利益,或是想以破壞人家的利益的功利目的,去研究人家的“國政”,在研究時,見人家稍有利益便想立即攫為己有,這些都是我們稱之為時代角色意識必然要犯的錯誤,極容易犯的錯誤。以時代角色意識屏蔽了對客觀曆史的正確反映,是不可能對事物的運動變化有一個正確而客觀的認識的,必導致主客觀分離,失敗、痛苦是隨之而來的“報應”。
事實上,這正是我們今日所謂的科學態度,今日任何一個科學家在科研中隻要有成就,都是自然而然做到了“溫良恭儉讓”的。道德,隻有當它和為了“明明德”的思維方式融為一體時,才是可靠的道德。如果不是如此,而隻是一種律己的手段,即便可以成為統治一時的東西,早晚還是會被淘汰的。隨著生命奧秘完全裸露在人類麵前時,人類社會也就沒有什麼道德可言了,那時,真的道德便誕生了。而那時人們並不認為那是道德,而是本能的習慣,便似我們今人走在大街上自動靠右走是一樣的,和我們今日所謂的科研心態是一樣的。
至於孔夫子是不是真的想得到什麼,子貢沒有正麵回答,這是十分巧妙的。李卓吾在批《論語》這段時,有一個絕妙的眉批:“子貢之言巧甚,‘夫子之求之也’二語,不過形容其得之之妙耳。”
這個“妙”,有三層解:一是,如果可以得,孔子也不會拒絕,孔子不是一生都希望到一個國家去主政嗎?二是,具體的功利達到與達不到都沒關係,因為他畢竟有所得,得到了客觀的真實情況;三是,以這種態度生存著,以致自然而然達到一種境界,便是永遠在進行著的生命的審美,就是不斷在“明明德”,審美本身無所謂得,也無所謂無得,這才是真正的“人格修養”。你說孔子是有得還是無得?有得也無得。
孔子是普通人,孔子又不是普通人。
子曰:父在觀其誌,父沒觀其行,三年無改於父之道,可謂孝矣。
Δ 望子成龍
這段語錄在曆史上錯解最多。南先生批評了過去人的錯解,以及服喪三年的封建規定。南先生認為這段語錄的真正意思是叫人不要當麵一套,背後一套,要言行一致。
這也算一解,不必過分苛求。
這段語錄和中國的血親文化大有關係。我們都是做過兒子,也做過父親的人,最理解一個父親對兒子的心理。像南先生說的那樣,父母是偷兒,讓兒子也要偷,並且在父親死後,兒子還要接著偷,在中國文化中也許有此特別之例,但也有母親為娼供兒子考狀元的例子。作為中國文化的整體說,怕是這樣的例子多於希望兒子做偷兒的特例。
望子成龍是中國父親的普遍心理。所以,父在觀其成龍之誌,父親死了還要觀其誓要成龍的行為。最少三年之內不能更改父親對自己的要求,可謂是真孝。孔子這是希望一切人都“克己”呀!也就是都去完成自我呀!這便是真孝,因為他複了禮,歸了仁。
真孝,是你自己要自立自強自尊。父母總是無求於子女的,你成功了,便是對父母的大孝。
明人李卓吾批道:“決是有為之言。”怕正是窺見了孔子的這點真血脈。
有子曰:禮之用,和為貴,先王之道,斯為美,小大由之。有所不行,知和而和,不以禮節之,亦不可行也。
Δ 中國哲學隻是“人生哲學”嗎?
大師就是大師,南先生比一般講古書的教授們是要高明一些,他已經知道,“禮”首先是一個哲學範疇,這無疑是正確的。但是,南先生又說:“中國人真的沒有哲學嗎?有!所有哲學是‘人生哲學’。隻講做人的倫理道德,講做人應該怎樣做。”
南先生同時又憤憤不平地認為,西方人認為我們沒有哲學是不對的,南先生同時還嘲笑西方人的哲學,並問道:“上帝的外婆是誰?”
南先生是東方文化的大師級人物,《論語別裁》又是皇皇大著,這樣說話不嫌粗糙一點嗎?
南先生問西方人:“上帝的外婆是誰?”我們要反問南先生,你所崇尚的那些“做人的道德”的“外婆”又是誰?社會人生中的道德太多太多,蒙昧人有蒙昧人的道德,圖騰時代人有圖騰時代的道德,為什麼孔子要那樣不遺餘力地提倡以“人”為中心的道德?這些各種“道德”名目的“外婆”又是誰?
南先生在《論語別裁》39頁,引《禮記》中的《經解》,以印證孔子的溫良恭儉讓五德正好應五經,但在這以前,又說《禮記》的思想和孔子思想不是一個體係,《禮記》中收存的曾子的《大學》與孔子思想是不一致的。我們真不知該如何適從了。
到了這裏,南先生又明確告訴我們,中國哲學隻是“人生哲學”,“隻是講做人倫理的道理”。我們請問解過《道德經》的南先生,《道德經》是不是也隻是講的“做人倫理的道理”?《道德經》是不是中國哲學?
學者,首先是要嚴肅認真,不能張開嘴想怎麼說就怎麼說,也不管自己是不是前後矛盾,也不管客觀事實是不是如此。
古往今來,曆朝曆代的儒學研究家,隻有南先生一個人,敢把孔子學說局限為隻是“做人倫理”的學問。朱熹特別推崇孔子的正是孔子的倫理學內容,但他也不敢說孔子的學說隻是“人生哲學”,當代學者張岱年先生說得好:“孔子沒有多講天道問題,子貢說:‘夫子之言性與天道,不可得而聞也。’但亦並非完全未講。他說:‘四時行焉,百物生焉。’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強調‘行’、‘生’與‘逝’,反映孔子天道觀中包含著辯證因素。”
當代有些哲學家把孔子思想整理為一個公式:“命——禮——仁——知——中庸。”作為學者,這個概括是非常有道理的,絕對是從字麵上深刻研究過孔子學說的結果。這個公式無論如何不是南先生說的“中國哲學就是人生哲學”,“隻講做人倫理的道理”。如果真是如南先生所說,孔子就絕不是什麼不得了的偉大的“聖人”,頂多不過是蘇格拉底式的道德家。
如果我們係統地研究一下東方文化,對儒道釋三家互補研究,你一定會發現他們之間的相通之處,這些相通之處的根本點,我們在“前言”中已經係統論述過,這裏再述其要點。
天、地、人本為一體,是無法剝開的一體,“天人合一”應是“天人本一”。東方文化不去追究是天先於人,還是人先於天,“無名天地之始,有名萬物之母”。自始至終把宇宙與生命一體討論,絕不從哲學角度追究虛妄的宇宙起源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