具體到上述當代哲學家們概括的孔子學說的基本公式,“命”、“禮”、“仁”、“知”、“中庸”,我們作進一步的闡解。
“命”,在孔子這裏肯定不是鬼神控製的迷信的“命”,這是所有學者都公認的,因為孔子不言怪力亂神。那又是什麼?簡括地講便是“宇宙—生命”係統的運轉規律,這個規律不是什麼理念、絕對理念之類的東西,而是“宇宙—生命”係統實實在在的運動本身,是它決定著宇宙萬物之“命”。
“禮”,當代哲學家們把“禮”放在“命”之後,應是有一定道理的,《左傳·昭公二十五年》中記載子產的言論:“夫禮,天之經也,地之義也,民之行也。”由此可見,合天人為一體,天人本一體正是古人的普遍意識。“禮”不隻是人的大和諧,而是“宇宙—生命”係統本體的大和諧。宇宙中萬物有別,但又和諧共處,這應是一個任何人都可以理解的道理。太陽與眾星之間如果沒向心力與離心力的和諧,還會有太陽係嗎?沒有太陽係這個大的生存環境的和諧,能有地球今天這樣的生態環境嗎?再進一步說,沒有地球生態環境與人類的和諧,會有人類現在的一切嗎?
這一切不需要什麼學問去證實,因為我正活在這個活生生的地球上。“活著”,就足以證明上述推理是對的。“當下我活著”,這個鐵定無疑的真理,證明著上述推論引出的一切觀點,不管是自然科學、社會科學、人文科學的一切觀點都不過是對這種和諧——“禮”的描述。
“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民,在止於至善。”
一切都是“至善”的體現,一切都是“禮”。
這“禮”便是“仁”本身。
正是由於有天地之仁,才有了人的“知”。這“知”是屬於誰的?是人的嗎?如果沒有上述條件,上述的“命”、“禮”、“仁”三者,能有人的“知”嗎?第二,如果沒有宇宙萬物,人即便有“知”,又“知”誰去呢?二者可以分割嗎?隻要太陽熄滅一分鍾,人的“知”便成為不可能,不但是不能知外界事物,也無法“知”自己的心意識。那麼我們也就明白了,意識也不是什麼獨立自在的東西。
“知”正是“明德”,它使宇宙天地“明”,使人對自己的意識“明”。
隻有“中庸”是屬於人的專利,人的“知”,不同於動物的“知”,就在於“中庸”的運用,人在“明”萬物之後,還能明自己,更能明“命”、“禮”、“仁”、“知”本身,這兩種“明”根本不能分開,“二者同出而異名”。這便是孔子說的“叩其兩端而竭焉”,這便是王陽明的“良知”,也就是古人說的“允執其中”、“允執厥中”。
心本無心,隻有“允執其中”的無窮無常的運動。
這一切在儒家中叫“明明德”。
這一切在道家學說中叫“道”。
“佛”之一字也包含這些內容,卻又更廣博。詳論請參閱拙著《與南懷瑾商榷——〈金剛經〉到底說什麼?》一書。
在這一點上,東方文化三大家是完全一致的,這正是東方文化基礎的基礎,核心的核心,脫離了這個核心,解儒,解道,解佛,無有不錯的。
從這裏出發,三家便有分歧了。儒學特別強調的是“有為法”。即以“禮”顯“仁”,以“禮”合“仁”,納仁入禮,仁禮結合。但他最終目的不是張揚道德,而是希望全社會進入“明明德”“止於至善”。所以在孔子及其弟子那裏,“道德”隻是“仁之方”,而不是後來人所謂的“天理”。
任何“有為法”總是有弊端的,儒學到了中晚期進入僵化的境地,正是由於孔子過分強調了“有為法”,這在他當時也許不錯,發展到後來,他的本屬於“明明德”範疇的許多範疇概念,被後人變成了“天理”,那就近乎荒唐了。
有子這段語錄揭示了“禮”的本質,也講到了“禮”的損益,也強調了理念與實踐的關係,“知和而和,不以禮節之,亦不可行”。應該說是周到的。但其中缺少曆史辯證法的思考,用東方文化自己的話說缺少“穿透三世”的思考。弄不好就可能使人成為孔子所謂的“鄉願”。
有子曰:信近於義,言可複也;恭近於禮,遠恥辱也。因不失其親,亦可宗也。
Δ “叩其兩端”的典型
有子這段語錄,是很典型的儒家“叩其兩端而竭焉”的思維方式。也可以說是孔子學說體係的來源的大揭秘,此段語錄的核心是“因不失其親,亦可宗也”。
“義”,“宜”也;“禮”,“和”也,這是儒家在“明明德”之後,對生命本來麵目的把握,且看“宇宙—生命”係統中的萬事萬物,各自差異天淵地別,但哪個不“宜”,哪個不“和”?凡存在的,皆“宜”皆“和”。
儒家將生命本來的東西直接引入人間社會,生發出的“信”、“恭”,便是屬於人的行為。它們與生命的本來麵目,正好用一個“近”字來表達。
信近於義,正因其“宜”,所以可複。
恭近於禮,正因其“和”,所以遠恥辱。
“宜”也可說是時間上的“和”。
“和”也可說是空間上的“宜”(正合適之意)。
“因”,可解為“動機”,“憑借”,“依靠”,“由於此”等等。
“因不失其親”,這是說儒家所提倡的道德,符合人們常見的人倫親情之道,用我們當代人的話說,便是符合孔子時代最廣泛的社會基礎,農耕文明為基礎的村社家族文化。對當時的中國人來說,人生親情是天經地義的事。
“亦可宗也”。“亦”字極重要,李卓吾批評前代儒者解此段語錄,忽視了“亦”字的作用。南先生在解這段語錄時,也是犯了這樣的毛病。
孔子說“唯上智下愚不移”,這話今人說是錯的,但在當時也是十分現實的。對於儒家弟子來說,能“明明德”者為“上智”,一般人是不可能理解“明德”的,為下愚。
有子在宣傳了自己的思想之後,怕下愚之人不好理解,便讓人們根據自己的親情體驗來理解義、禮的道理。
人們,你們不能理解我說的道理嗎?就去宗仰你們自己切身可以體會到的親情關係吧!那些東西也可以成為你們相信我的勸導的憑證。
須知,在一個鬼神文化熏壞人們頭腦的時代,儒家弟子要讓人們信自己講的道理,這怕也是最巧妙的方法了。
但“親情”,人間的親情,絕不是應絕對宗仰的,我們應宗仰的隻是明德、至善,你們理解不了,就去宗仰親情吧,那“也是”可以逐漸達到“明明德”的。“亦”字的真正含義正在這裏。
南先生將這一句話解為:“舉一個例子,如果大家沒有衣服穿,我弄到一件時,先給我父親穿,父親穿了給我穿,等自己多一件時,再給別人穿。助人的心行,由近及遠,漸漸擴及他人。亦可宗,像這個樣子,也可以宗仰。”(原書51頁)
這不應是南先生的解釋,應是相聲大師侯寶林在解《論語》。侯大師有一個相聲段子叫《歪批三國》,南先生把他的書名訂為《論語別裁》,真是天設地造的一雙。
子曰:君子食無求飽,居無求安,敏於事而慎於言,就有道而正焉,可謂好學也已。
Δ 不是教你餓肚子
“食無求飽”,能吃飽更好,吃不飽也無所謂。
“居無求安”,能安居豪宅更好,不能安居也無所謂。
“敏於事”不是白忙活,合於“道”的事還是要幹,不合“道”的不幹,少幹,拖拖拉拉幹。
“慎於言”不是不說,合於“道”的話要大說特說,孔子自己說得還少嗎?
關鍵在於“就有道而正焉”這一句。南先生對這一句的解釋,實在讓我大為驚訝。
南先生說:“那麼哪裏叫‘有道’呢?古人的書本,書本上就是‘有道’,從書本上去修正做人做事的道理,這個樣子就叫好學。”
天啦!南先生還想把中國人再拉回到一百年前的清朝去嗎?
關於何謂“道”?前文已反複講了,這裏不重複了。明眼人一下子就明白,南先生離孔子原意太遠了。
南先生,孔子說這番話時,《論語》尚未編定,也沒有出版。與孔子同時代的人,該如何“有道”呢?沒有《論語》照什麼“修正做人做事的道理”?照一切古人傳下的任何“書”都行嗎?
秦腔《三滴血》有一個昏官人物,名字叫晉信書。“晉”的諧音,“盡”也。
南先生是讓我們大家都成為“盡信書”式的昏官。
子貢曰:貧而無諂,富而無驕,何如?
子曰:可也,未若貧而樂道,富而好禮者也。
子貢曰:《詩》雲: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其斯之謂歟?
子曰:賜也,始可與言詩已矣,告諸往而知來者。
Δ 《大學》的原始版
孔子與弟子子貢這一段對話,南先生講了許多。恕我直言,我說他沒有一字是講到點子上的,甚至連孔子的基本思路都搞錯了。我可以毫不客氣地說,先生還在門外也!
“貧而無諂,富而無驕”,作為做人的品德,一般人是可以做到的,但這與儒學的基本目標不是一回事。儒學雖然也處處強調個人品質,個人修身,但這種修身,不是讓人隻具備了某種品德就行了。能“貧而無諂,富而無驕”隻是入門,若真正理解儒家的要求,那是希望人們“明明德”,即認得生命的本來,“親民”、“止於至善”。當你止於至善之後,你會發現:“貧”,對你來說不過是“至善”在你麵前串演了一曲《荒山淚》或是《花子拾金》;你還會發現:“富”,對你來說,不過是“至善”在你麵前演了一曲《豪門恩怨》、《紅樓夢》。孔老夫子不止一次告誡你們:“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樂之者。”“興於《詩》,立於禮,成於樂。”“誌於道,據於德,依於仁,遊於藝。”
生命於你,便就是你的“眼”。無外界的風高月黑、翠竹流泉,你不知你有“眼”;但風高月黑翠竹流泉,並不是你的“眼”,這是再明白不過的道理。既然如此,富也,貧也,可是你自己?
你隻是“眼”。當然隻是“樂”,隻是“藝”。這便是“明明德”的大樂呀!但記住,少了月黑風高、翠竹流泉也沒有你。你是誰?這正是孔子想讓你知道的生命的最後秘密。
南先生根本不知孔子在說什麼,當然也不知子貢為什麼突然引出《詩經》中的“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南先生說,子貢引這兩句詩,是說明學做人要像磨玉一樣,細心去磨。
妄心不歇,焉能知孔?南先生,孔子絕不敢和您論詩談詩。
如果我們還記得的話,《大學》的篇末,正是以這首詩結尾的。
“瞻彼淇澳,綠竹猗猗,有斐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大學》說,“‘如切如磋’道學也”,“‘如琢如磨’自修也”。這“道學”正是《大學》開篇說的“大學之道,在明明德”,“自修”正是說人們在不斷地“止於至善”。
正是由於此,孔子才會對子貢大加讚揚:“賜也,始可與言詩已矣,告諸往而知來者。”
這最後一句正是《大學》所說:“物有本末,事有終始,知所先後,則近道矣。”
人們,當你不被你的眼花繚亂的心意識(妄心)牽著鼻子走時,你對過往於你的“眼”前的一切:物,知其本末;事,知其終始,也便是知了自己“知”的先後,你便接近“道”了——那正是生命的本來,那正是“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
孔子師徒這段對話,正是《大學》的原始版,曾子沒有捏造不同於自己老師的觀念。南先生說《大學》與《論語》觀念不一樣,請講出您的根據來。
這也正是一種審美人生,孔子所主張的人生的詩的境界。南先生不懂什麼叫“詩”,非說:“懂了過去就會知道未來,這也就是詩的精神。”“預知未來”不是詩的精神,而是算命先生的精神。不信?南先生去問問詩人們吧!
子曰:不患人之不己知,患不知人也。
Δ 貴在你自己的“知”
別人知不知你,是別人的事,你無法左右。你眼前一朵白雲過隙,白雲知不知你,是無所謂的事,你不知白雲,你就是個死人了。
重你自己的“知”,就是尊重你的生命。否則你便是一個無生命的人。
南先生說,“學而第一”,以這一句結尾,是為了照應第一段的“人不知而不慍”。
錯了,南先生,這是以一個“知”字,照應“學”字的。
學道,學什麼?明了這“知”的秘密,便明了一切。
“大學之道,在明明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