Δ 對人類曆史也應這樣觀察
這是孔子教我們觀察人的方法,也是自己觀“心”的方法,“觀人”與“觀己”不是兩回事呀!人們,你懂嗎?“二者同出而異名,同謂之玄”,視、觀、察,其所“以”、“由”、“安”。
“以”憑借,依靠;
“由”來源,出發點;
“安”用心的目的。
這一切明白了,對方的一切就暴露無遺了,自己內心的一切也暴露無遺了。“廋”,隱蔽也。人認識自我、發現自我,正是在發現別人的過程中,在“行”,在“事”中得到的。
其實,對於今天的人來講,僅僅是如此往往是不夠的。今天,宇宙、世界、曆史,大到太陽風暴,小到基本粒子、染色體,都不斷地暴露在人類的麵前。人類正是要以這些材料為依據,觀察自己的生命的本來麵目。曆史越發展,生命的本來麵目暴露得越充分,我們可以不費力氣地知生命的“以”、“由”、“安”。在明白了大勢之後,其他的細目便很容易把握了。觀心,一直向外到極致和一直向內到極致,都是可以得出同一結論的。古人沒有我們現代人這樣開闊的視野,隻好在“心”上做文章,現代人就不必走這條玄而又玄的路了。
子曰:溫故而知新,可以為師矣。
Δ 溫人類曆史之故知人類未來之新
“故”,曆史也,過往也,明察人類的曆史,是我們知曉人類未來的最好辦法。“故”是已知,“溫”不是簡單重複,而是檢驗,檢驗的本身,尤其是社會曆史的檢驗本身,就是“知新”。過去人解這段語錄,往往局限於具體事件、具體學問上,這是不夠的,要了解人類的整個曆史,全麵了解人類曆史的“以”、“由”、“安”。孔子為什麼編《春秋》?正是溫故而知新。
生命是憑借什麼?憑借宇宙自然,沒有宇宙自然就沒有生命,但它們二者之間不能說有一個誰先誰後的問題。生命沒有成為具體的生命之前,生命的一切因素條件,在宇宙自然中肯定是完全具備了的。隻是由於運動,無常的運動,生命的全部因素條件才會轉化為具體的生命體。宇宙自然與生命的關係是無法割裂的一個整體,從頭到尾,宇宙自然的運動,也就是生命自身的運動。生命之成為生命,不同於宇宙中任何物質的地方,隻是在於生命可以返照宇宙自然,也就是返照自己,返照生命,使“宇宙—生命”係統“明”。除此之外,生命沒有任何特殊的東西。正是由於這“明”,也即是“知”,才使人類社會有了一幕幕波瀾壯闊的活劇,這便是曆史。這一幕幕驚心動魄的曆史活劇,不管怎麼偉大怎麼特別,都不會完全獨立於“宇宙—生命”係統之外,二者的關係應是絲絲入扣,密切相依相關相連的。東方文化把這一切統稱為“至善”。
東方文化的天人合一說,正是從這種溫故知新中產生的。如果你不相信,便請仔細讀一讀《周易》。
這裏不存在在“宇宙—生命”係統中人是被動還是主動的問題,這種提問本身就是局限在人類自身文化的範疇內的一種幼稚。今天,尤其是進入二十一世紀之後,我們如果再提出這類幼稚的問題,說不定會對人類造成災難性的後果。
從整體上講,宇宙的演化與人類的所謂進步應該是同步的。二者是互相依存的一個整體,不存在孰先孰後誰主誰從的問題。
子曰:君子不器。
Δ 無處不可直達生命的本來
器,即形而下也。古人雲,形而上為之道,形而下為之器。“不器”,便是不管做什麼事都不要隻停留在形而下的水平上。
在這裏南先生又給我們開了一個錯誤的藥方,他認為“不器”,就是要求人們,尤其是為政的人,要成為上下古今中外無所不通的“通才”。南先生這個觀點不新鮮,隻是拾了朱熹的餘唾,如果說在朱熹那裏還勉強可以說得過去的話,這種要求越是進入現代,越是不可能。隨著知識的高度膨脹,任何人都不可能成為“上下古今中外無所不通”的“通才”。
南先生這種說法,既不是佛家所說的“大心量”,也不是道家所說的形而上的思考,和孔子的觀念也不搭界。
孔子在這裏說的“不器”,是指人們不管幹什麼,做什麼,想什麼,都要直達“明明德”,即生命的本來,隻有這生命的本來才是你自己。事實上,直達“明明德”,決不需要把知識堆積起來,王陽明就特別反對這樣做。他批評朱熹道:“文公精神氣魄大,是他早年合下便要繼往開來,故一向隻在考索著述上用功,若切己自修,自然不暇及此。到得盛德之後,果憂道之不明……”
據王陽明講,朱熹到了晚年也曾後悔自己一生把力量用在了博古通今上了,錯用了半生的工夫。想不到一個敢於寫《如何修證佛法》的南先生,會讓人們去博古通今?!
在這裏,我們要稍微引申一下,中國古人的“修心”、“修身”,被人誤解的極多。有的人空洞講心說性,實是根本不知心性是什麼。還有人錯誤地認為,古人所說的“用心”、“修心”就是克製自己的正常欲望、幻想,實不知這樣做,欲氣更盛。還有的人,把這種修心當成了特異功能的修煉,墮入巫術,那就更錯得沒邊沒沿了。
為了不誤導讀者,我們在這裏不詳講東方文化關於“修心”的具體內容,隻是告訴人們,實是無心可修。說簡單了,就是《大學》所說的“如惡惡臭,如好好色”;說明白一點,便是“實事求是”;說深刻一點,曆史的進步,尤其是生命科學的進步,信息科學的進步,即將向你證明,生命的本來麵目是什麼,真正的“自我”是什麼。在這種曆史的發展的過程中,隻是希望人們不要太急於“使用”這些成果,而是就這些成果多問幾個為什麼。比如,生命科學可能在一定程度上戰勝死亡;可用基因方法延長你的壽命,至一千二百歲;或是用你自己的細胞再克隆一個你;或者用基因方法修複你的已經壞了的髒器等等。你不要因為這一切而欣喜,也不要因為這一切可能產生的後果而恐慌,而是問一句,生命的能力與生命體的存在到底是不是一回事?如果是一回事,那這些現象就違反了基本邏輯,人自己怎麼可以抱動自己呢?自己怎麼可能拔著自己的頭發上天呢?如果不是一回事,那生命的能力,即“你”自己到底在哪兒?又是如何存在的?回答這些問題不需要“學問”,不需要“通才”,任何人都可以發問。
這個問題我們留給讀者自己去回答,記住:這不幹學問的事,也不幹“克製私欲”的事,更不幹特異功能的事。
南先生,孔子說“君子不器”,根本不是希望人們成為“通才”,不管是多麼偉大的通才,他通的還是器,還是形而下。“不器”是讓你進入形而上,明白你自己真正的自我是誰;是讓你“出奴入主”啊!
子貢問君子,子曰:先行其言,而後從之。
Δ 隻管行去
但凡解這一段語錄者,以及串解從這裏往下的關於“君子”的一係列語錄的人,大半都大講做人必須的道德,好似孔子天生愛教育人,這真是天大的冤枉。孔子不像孟子,除了對自己的弟子,對外人說話很少,且很謹慎。比如前文孟孫父子問孝,孔子的回答總是一句話,多半句也不講。
許多人為什麼會把孔子的大量語錄,全講成是做人的倫理道德訓條呢?關鍵是他們不知孔子是如何“用心”的。
前文我們已經告訴大家,孔子大量的語錄是屬於描繪性的,是在描繪一種客觀存在的狀態,也可以說是描繪他自己的心境狀態。用南先生的話講,是一種“境界”。這些東西別人學不了,也不必去學,你自己“用心”達到了他那樣的“境界”,不聽孔子的,你也能說出類似的話來。而現在後人卻把他的話全當成了“格言”?!實實在在是冤死了孔老二。
另外是表述符號體係上的問題,這也是前文說過的。也如我們今日,大量的表述符號向科學表述體係靠攏一樣,動輒便是“係統”、“矛盾”、“信息”、“網絡”這類的概念,這都是時代使然。
“先行其言,而後從之”,是君子必然的用心境界。
你自己沒有切身的生命體驗,是不可能有什麼話可說的。能說出來的,必是你的心“行”過的,不然根本說不出。比如“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準是孔子七十歲以後才能說得出來的。
南先生自以為自己的解釋比一般教授們的解釋高明,其實遠不是如此,錄以為證。
教授們把這段語錄譯成現代漢語:“先把要說的話做出來,然後才跟著行動把話說出來。”
就文字表麵講,我以為這是十分準確的語言翻譯。
南先生卻是這樣解釋的:“先做,用不著你說,做完了,大家都會跟從你,順從你。”(《論語別裁》99頁)我真不知“大家”二字是從哪裏蹦出來的?
子曰:君子周而不比,小人比而不周。
Δ 這就是“思無邪”
依中文係教授們的譯法,這段語錄譯為現代漢語應是:
孔子說:“君子親密結合,而不是勾結在一起,小人勾結在一起,卻不是親密合作。”
“周”,包容之意;“比”,勾結之意。一句話,“比”的結合,是同一利益讓人們暫時結合起來。
不用多說,南先生與其他許多人,不由自主便會把這條語錄解為道德學問。
“人”,是生命最完美的載體,生命本身無“你”、“我”、“他”的絕對界限。生命在不同人身上表現出來的不同追求、不同性格,或對立,或比合,或相生,或相成,都是生命活力的表現。我在《與南懷瑾商榷——〈金剛經〉到底說什麼?》一書中,曾以恩格斯關於社會的結構應是一個力的平行四邊形的觀點解釋過這個問題。在一個力的平行四邊形結構中,四條邊的力相反相對而相聯。正是由於四條邊的力是相反相成的,其互相作用之後,會形成統一的“矢量”。恰如一把弓,四邊的力都向各自的方向伸展。最後的結果卻是導致“箭矢”向“矢量”方向飛馳而去。四條邊的力,在物理學上稱為“標量”,標量的合力,便是“矢量”。矢量本身無形無相,標量則是有形有相,但我們測知了所有的標量,也就可以測出“矢量”。
人們過往的一切錯誤在於,隻知自己這個標量,以為自己這個“標量”的力,隻是自己,自我在獨立運作著、奮鬥著、掙紮著,完全是獨立自在的。在其自認是獨立運作中,凡是與自己力的方向相同的,便以為是同道,不由自主便想勾結在一起,而與相反的力形成對抗。這就是“比”。
識得了生命的本來麵目者,測知自己與他人,都不過是生命的“矢量”的一個“標量”,不管自己願意不願意,也不管自己選擇什麼方向,終歸實現的隻是“矢量”,那麼對於自己同方向的力要包容,對於與自己相反、相對的力,也一體包容。這個包容,不是希望改變自己的方向,也不是希望改造別人的方向。每個人,每個社會力量,都有它固定的生命航道,不是哪個人想變就變得了的,如果真的可以把一切“標量”變成完全是一個方向,“生命”便真的死了。沒有弓,箭是射不出去的。這便是“禮之用,和為貴”的本意。
千萬不要把孔子的話當做道德訓條。一旦你識得了生命的本來麵目,自家作了自家的主人翁,不管在生活中是“周”,還是“比”,皆是“周”。生活中的“周”與“比”,隻是表象。一切表象都是“標量”,一旦納入“矢量”,皆是“周”,無有“比”。這就是孔子對君子的要求。其實,對於當代人來說,認得與不認得,也沒有關係,反正都是“周”,“比”也是“周”。懂了這個道理,才算真懂了孔子這段語錄。否則隻想“周”而不想“比”,也不是君子。
子曰:學而不思則罔,思而不學則殆。
Δ 叩其兩端而竭焉
不用我們去查南先生的《論語別裁》,南先生講這一段不會有什麼新鮮的,一定和一般的教授們的譯文是一致的:“光學習而不思考,就越學越糊塗;光思考而不學習,那就危險了。”
我不知先生們是如何理解這個“學”字的?隻是死背書嗎?有哪一個人在學習時不用思想的呢?不用思想學習是有的,那就是現今的電腦,輸入什麼是什麼,不輸入則什麼也沒有。人的大腦則不可能是這樣,任何“學”的過程都是“思”的過程,反過來說,任何“思”的過程就是“學”的過程。因為任何“思”,都是利用大腦中存入的材料為基礎的“思”,這就是一個溫故而知新的“學”的過程。
再說回來,“學”與“思”,看似是人的大腦的純主觀運動,全部是由人自己主動掌握的,其實不然。該你學時,你想專門停下來去思考是辦不到的;該你思考時,你不思考也不行。人們總認為這一切都可以由自己完全掌握,其實是個幻想。任何有人生經驗的人,隻要好好想一想,都會明白我們說的道理。
再者,人們仔細品味孔子這段語錄的用詞,“學而不思則罔”,“罔”僅僅是糊塗;而“思而不學則殆”的“殆”,就不僅僅糊塗,而且危險。如果是一般的學習思考會有那麼嚴重的後果嗎?如今的社會生活中,僅靠純熟的技巧(即熟練工)生存的人太多了,這些人未必有什麼危險,不過是忙忙碌碌、作為不大而已。在這裏我們要特別提醒人們,孔子並不主張人人都成為學問家,他更主張人們多多親身親曆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社會生活實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