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子謂季氏:八佾舞於庭,是可忍,孰不可忍也!
三家者以《雍》徹。子曰:“‘相維辟公,天子穆穆’,奚取於三家之堂?”
Δ 孔子不是完人
與這兩節有關的曆史知識,在一般的注解《論語》的書中都有,我們不多講。孔子這段話的意思,是強烈不滿於作為權臣的季氏家族,竟敢使用天子才能使用的禮樂。
孔子的這一思想,當然與他的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思想原則有關。但其中有三點是值得我們注意的。
第一,當時社會變亂得特別厲害。這種變亂的背後雖然隱藏著從一種生命觀到另一種生命觀的進步,但進步從來是以“亂”為代價的。孔子積極提倡的新的人文主義生命觀,一方麵是以識得生命的本來麵目為前提的,另一方麵又是以農業文明的家族親情原則為現實準則的。所以他不希望突破這樣一種社會結構,即天子——諸侯——農業村社。孔子的這個思想在孔子及儒家的全部著作中表現得非常明確。
第二,從當時的時代說,儒家對於家臣家奴亂政的反對,還是有一定的進步意義的。此例隻要一開,中國就可能如同西方那樣,在羅馬帝國崩潰後形成無數的城邦小國。這些城邦小國的精神支柱,隻能是一神尊崇的宗教,或者是各自的圖騰崇拜。對當時的人類來說,剛剛走出鬼神為中心的生命觀,對外界的神靈依賴慣了,陡然失去這種精神依賴,會產生一種精神上的迷惘與空虛。這種心理狀態不是後人可以體會和理解得了的。此時的儒家,了知生命本來麵目的孔子,決不會再去樹立一尊神,使其成為民族文化的普遍尊崇者,如同西方人的上帝一樣。但畢竟也難以排除人們希望有一個尊崇者的心理要求,理所當然便選擇了“天子”這個人間的代表,來滿足這種社會心理需求。“天子”這個名稱本身也說明我們的這種推測是有道理的。“天之子”正是天命之子,“天命”正是“宇宙—生命”係統本身的運動。這種提法既符合儒學的基本精神,也符合當時人的心理要求。我們現代人以我們現在的心理去挑剔孔子,說他維護周天子的地位,是保守的落後的,甚至認為是反動的,這隻是一種理論上的幼稚。如果不是孔子的這一思想,秦漢唐就不可能出現那種超豪華的繁榮,中國文化未必不會成為西方中世紀黑暗文化的另一個版本。當時的儒家對此是自覺還是不自覺,我們無法得知,但曆史本身是實實在在告訴了我們:孔子希望維護天子與諸侯的地位,反對僭越者,的確是避免了中國曆史的一次大曲折。我們終是不會認為此時的中國,可以實現民主政治,選出一個大總統吧?
第三,我們必須提到儒家學說自身的局限性。綜觀儒學的大量作品,孔子肯定是識得了生命的本來麵目的,不然他不會有那麼多精彩的觀點,如“不言鬼神”,如“克己複禮”,如“思無邪”、“有教無類”等等,不一而足。但仔細分析起來,儒家還沒有把生命的本來麵目與人的整體紛紜複雜的社會曆史活動統一起來。在這一點上佛道兩家的創始人,釋迦與老子,要比孔子透辟得多。正是由於此,孔子便更迷戀於“有為法”,時時想到直接去“用”,想直接去用“至善”、“明明德”的能與力,這就不能不產生許多無法避免的矛盾。任何有為法必是有缺陷的,不管你多麼先進,也會有說不清的曆史局限性。本書在介紹孔子這方麵的思想時,隻是為了準確傳達孔子是如何“用心”的,講了不少儒家弟子“用心”的實例。讀者千萬不要去模仿,那樣不僅無益,反而更束縛人。
人們,你本來每一分每一秒都在用著“至善”,千萬不要再加一個“用”,如果那樣,便叫畫蛇添足,頭上安頭。真正需要你做的,隻是一個“明白”!
子曰:人而不仁,如禮何?人而不仁,如樂何?
林放問禮之本。子曰:大哉問!禮,與其奢也,寧儉;喪,與其易也,寧戚。
子曰:夷狄之有君,不如諸夏之亡也。
Δ “禮”與“仁”
南先生講解這幾段語錄,有不少常識性的錯誤,我們不去糾纏,如“諸夏之亡”四個字的準確解釋,應是“還不如中原華夏各國無有君主”。“禮”之一字是可以簡單比附今日意義上的“文化藝術”的,但絕不隻是文化藝術。
孔子的偉大,並不在於他提倡禮樂之教,他的偉大在於強調人在禮樂中的正確“用心”。關於這一點,其弟子有子是說得很清楚的:“禮之用,和為貴,先王之道斯為美,小大由之,有所不行;知和而和,不以禮節之,亦不可行也。”
正如我們前文分析的,“禮”,“和諧”,是“宇宙—生命”係統的根本特征,人類社會的“禮”是從這裏派生出來的。任何一個民族,任何一個時代,都會有自己的“禮”。這包括人們的一切行為規範和道德規範,以及由此而升華出的一係列五花八門的禮儀製度。
孔子把這一切和“仁”聯係起來,可見孔子所說的“仁”,不單是道德上的“仁愛之心”,而主要是形而上、形而下相統一的“道”的基本特點,實是“知天命”之仁。將孔子的上述語錄,解釋為孔子在“禮”的問題上,更強調人的內在的精神當然是對的,但卻是淺了一些。
“禮”,華夏之人有,夷狄之人也有。如果從外在形式上比較,夷狄之人的“禮”比我們華夏之人更隆重、更鋪陳、更講究、更豪華,用心甚至更虔誠,但他們的“禮儀”是對鬼神的。許多圖騰民族祭天祭神的禮儀,其鋪排的程度往往是我們無法想象的。像古印度的婆羅門教的宗教儀式,規模之大,檔次之高,怕是我們今天的人也無法思議的。但孔子對這一切是否定的,他更強調禮與仁的結合,在形式上反對鋪排,明確地說,孔子認為“禮”必須是“為人”的,而不是“為神”的。
僅僅用“文明”二字來說明孔子學說和中國文化的這一特點是非常不夠的。我們要問一句,孔子學派為什麼可以超越世界上一切民族的發展進程?當鬼神文化在世界上還占據絕對統治地位的時代,他們便能夠如此清醒,如此明晰,如此理智,如此徹底,如此富有辯證精神地拋棄鬼神文化?
這僅僅是由於中國文明比世界各民族進步得快嗎?“文明”是個結果,不能用結果本身去解釋結果。這裏最根本的原因是,孔子及其弟子在一定程度上識透了生命的本來麵目,他們從生命的本來麵目出發,即從“仁”、“至善”出發,來理解一切社會現實問題,所以才能有如此高的成就。
這是中國文化不同於其他任何文化的根本點,沒有這一點也就沒有現在的中國文化。我們說繼承和發揚傳統文化,說到底也隻是繼承發揚這一點,至於那些憑借曆史的積澱而形成的文化表象,應該由曆史本身去過濾,該留下的留下,留不下的也沒有什麼可惜。
中華民族要想順利地在二十一世紀度過這一次人類生命觀的大變革,隻有繼承中國文化這樣一個優良特色,否則我們無法逃脫科學技術進步這把雙刃劍的負麵作用。
季氏旅於泰山,子謂冉有曰:汝弗能救歟?
對曰:不能。
子曰:嗚呼!曾謂泰山不如林放乎?
Δ “神”在吾心
南先生對這一段語錄的解釋是對的。這一段充分反映了孔子對鬼神文化的科學態度。
孔子反對季氏祭泰山,並不是因為孔子真的相信泰山有什麼神靈,而是為季氏憂,為魯國憂,季氏旅泰山已經將他的叛逆野心暴露無遺。如果季氏叛逆行為一旦爆發,魯國定會大亂。
這段語錄的核心在最後一句。泰山神靈會不如一個凡人林放嗎?林放還知問“禮之本”,泰山神靈能不知“禮之本”在於“仁”嗎?季氏,你抱著謀逆的野心去朝泰山,是不會得到泰山神的保護的。
子不語怪力亂神,但不否定“天命”。孔子學說的這一特點,後世人大半解釋不清,認為孔子的天命觀充滿了矛盾。學者大半都認定孔子的“天命”不是宗教色彩的人格神,如上帝;但也不完全是非人力的超自然力,因為孔子在很多時候,強調“知天命”,即“天命”是可知的,是人間的。其實,在儒家學說中,“天命”的概念是很清晰的,《禮記·中庸》就明確地說“天命之謂道,修道之謂教,道也者,不可須臾離也”,仍是強調天命的人間性質。
天命、道,就是本書一再說到的生命的本來麵目。它不完全等於人,但也不離人。中國文化從來是從天人一體的關係中來理解生命的。教授學者們之所以解釋不清孔子的天命觀,就在於他們沒有從這個角度理解東方文化的精髓所在。
季氏也就是不懂這個道理,他認為拜神求仙可令其陰謀得逞,這是十分可笑的。孔子這段語錄的最後一句,具有嘲弄意味。
東方文化說到底是要人們的思維從盲目的迷信中走出來,迷信神鬼是迷信,迷信自己的意識是更大的迷信。外在的迷信好除,內在的迷信難除。
仔細想一想,不要以為我們現代人沒有迷信,迷名、迷利、迷愛、迷地位……更有最根本的迷,是對自我意識的迷。意識即我,我即人,人即生命,這是最根本的迷信。
我們充分肯定經濟發展、科學進步的作用,但對此也不能迷信,這一切隻是生命之光,即是人們的視野不斷擴展的一個過程,也不能因相信科學,而成為“科學迷”。
子曰:君子無所爭,必也射乎!揖讓而升,下而飲,其爭也君子。
Δ 我想起了足球賽
南先生從這段語錄講到禮讓、民主等諸多概念,不能說不對,但我們以為,如果把這一段語錄和下一段語錄聯係起來講,也許更能體現孔子的本意,現將下一段語錄錄下:
子夏問曰:“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素以為絢兮。”何謂也?子曰:繪事後素。
曰:禮後乎?子曰:起予者商也,始可以言《詩》已矣。
我們先講這一段,這一段講通了,反回頭去看“君子無爭”,就不會錯解孔子的意思了。
南先生認定“素”之一字,就是“平淡”,說孔子就是要人們永遠保持“平淡”的本色,“不要迷於絢爛,不要過分”。
如果按南先生的觀點,人類的生活應是越平淡越好,原始社會最平淡,閉關鎖國最平淡,那是孔子的理想嗎?南先生在他的書中關於這一段的解釋,大講什麼“唯大英雄能本色”,“本色”就是“素”,南先生還舉了彭玉麟、左宗棠諸人的例子,這二位清人雖居高位,卻仍保持鄉下人的本色……
“巧笑倩兮,美目盼兮”是天成之美,必以“素色”勾勒,方成為“文明”。《周禮·考工記》:“凡畫繢之事後素功。”鄭玄注:“繪,畫文也。凡繪畫,先布眾色然後以素分布其間,以其成文。”這便是現代畫家所謂的白粉勾勒。這種勾勒是順其自然,不過分突出素色的加工作用,以維持天然之美,又不失人文精神。孔子對“禮”的強調,正是希望人們掌握這個分寸。這也是有子在前文所說的:“知和而和,不以禮節之,亦不可行”的觀點。“和”是生命的本來麵目,也即宇宙的自然麵目,“禮後乎?”但仍要以人為的“禮”節之,這就是“文明”。這和南先生說的唯大英雄能“本色”的道德沒多大關係。
孔子這種思想,正是他“叩其兩端而竭焉”的思想的具體運用,依自然之勢,略加人工粉飾。
把這一點解釋清楚之後,再看前一條語錄,問題便清楚了。“君子無所爭”不是“不爭”。“爭”正是“和”的表現形式,“爭”與“和”在宇宙生命係統中永遠是相輔相成的,但說到底還是個“和”。明了道的君子,從本質上講是“無所爭”的,但不是“不爭”,絕對不爭是呆子與傻子。君子是要把“爭”處理成文明的遊戲。“必也射乎”,一定要爭嗎?那就比射箭吧。“揖讓而升,下而飲,其爭也君子”,以“禮”導之的“爭”,才是君子的“爭”。
孔子的這一思想是非常偉大的,事實上便是自然的“人化”,這也正是“明明德”最基本的特色。正如前文說到的,太陽的升起有一個過程,我們人類一直在經曆著自己的生命本體不斷展示自己麵目的過程,這個過程就是宇宙的生命化、人化過程。如果從起點說,應是“宇宙—生命”係統;如果從終點說起,也應是“生命——宇宙”係統。無起點也無終點,隻是對於“明德”在人類的意識領域有一個不斷擴展的過程。這個過程開始是宇宙的物質現象主宰生命的過程,逐漸被生命主宰宇宙的物質過程所替代。這樣一個過程,不需我們去求證,任何一個稍有知識的人,都看到了這個“自然人化”的過程,越進入現代,這個過程越明顯。生命主宰宇宙,絕不是遙遙無期不可企盼的事,但其基本前提是人對生命的本來麵目的認知,其實“自然人化”的過程也是“人融入自然”的過程。